问：除了宝玉的诗文，《红楼梦》中，还有谁的诗文让您印象深刻？

除了宝玉的诗文，《红楼梦》中让我印象深刻的当然还有黛玉的诗歌。黛玉的《葬花吟》大家都很熟悉，我想说说她的另一首代表作《桃花行》。这首诗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是黛玉笔下的桃花意象。

《桃花行》歌咏的对象是盛开的桃花，桃花在古典诗词中是青春、欢乐与生命的象征。比如《诗经》里大家熟悉的名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写的是女子出嫁时的情景，用光彩照人的桃花起兴，歌咏女子的美丽与生命力。又比如唐代崔护的名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也是用桃花来衬托女子的青春健康的美。但是黛玉的这首《桃花行》却把盛开的桃花变成了少女的眼泪和伤春心绪的衬托。

▲87版《红楼梦》中黛玉吟咏《桃花行》

黛玉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我看她首先是借鉴与化用了前人诗句，把一些表达相思、离别的典型意象与桃花联系在一起。比如《桃花行》里写：“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这很明显就是化用了李清照的名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只不过呢，李清照写的是秋天的西风和菊花，而这首诗则换成了东风和桃花。“人比黄花瘦”是符合常识的，因为一般菊花的花瓣是细长的，“人比黄花瘦”就能突出“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相思之苦。但黛玉写的“帘中人比桃花瘦”就很有些让人诧异，因为现实中盛开的桃花并不给人“瘦”的印象，恰恰相反，它给人的感觉是丰盈的。这样一来，“帘中人比桃花瘦”就造成了一种陌生化效果。再比如《桃花行》里还写道：“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这几句诗显然也是从前人词句脱化而来，“胭脂泪”的意象让我们马上想到李后主的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人的伤心泪、离别泪，我们古代人认为是心血凝成，是红色的。《西厢记》里长亭送别一段，莺莺的唱词就有这样的句子：“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黛玉的诗就这样把红色的桃花跟人的伤心血泪联系了起来。

黛玉写了两首有名的伤春诗，一首是《葬花吟》，再就是这首《桃花行》。《葬花吟》写黛玉见落花而伤春，这容易理解。古人的伤春诗词也多半因残红、落红而发，就像我刚才说的李后主的那首“林花谢了春红”。美好的事物被风雨摧残而凋零，总是令人怜惜叹惋的。但是，黛玉写这首《桃花行》，面对的是盛开的桃花，诗里也写“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是一片灿若云霞的景象。为什么盛开的桃花和繁茂的春天，却勾起了黛玉的眼泪与悲伤？这是因为黛玉是一个主观之诗人。王国维先生把诗人分成主观之诗人和客观之诗人，黛玉就是一个典型的主观之诗人。在黛玉诗里，一切客观物象都投射着她这个主体的情感。书中写宝玉见了这首诗，一看就知道是黛玉写的。宝琴哄他说是自己作的，宝钗也帮着圆谎，但宝玉说宝钗绝不许妹妹宝琴有这样伤悼的语句，宝琴的才华虽然写得出这样的作品，却是断不肯作的。只有林黛玉曾经离丧，才能“作此哀音”。宝玉不愧为黛玉的知已。他从作品的情调联系到黛玉的身世，读出了这首诗中的“伤悼”之情。只有像黛玉这种性情与经历的人才能做得出如此哀伤、悲惋的《桃花行》。

据我的理解，《桃花行》中表达的黛玉的伤春之感有三层：

一层是相思的无奈，“帘中人比桃花瘦”这一句就有所流露。李清照原词写的是她对丈夫赵明诚的两地相思之情，黛玉对宝玉的情当然不是这种夫妻之情，但宝黛二人因情而起种种牵挂、又因不能明言而生种种猜疑，他们的未来也令黛玉有种种不安，黛玉为此而销魂，这与李清照词作中描绘的境界相似。

第二层是身世之感，胭脂泪的意象暗含着这层意思。胭脂泪是别离、伤心之泪的典型意象。宝玉说黛玉“曾经离丧”，只有黛玉这样的伤心人，才会从桃花艳丽的红色想到人的血泪。黛玉从小就遭受双亲亡故的打击，早早就体会到了人世的无常，就像白居易所说的：“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花好月圆都是转瞬即逝的，倒是花残月缺是人生的常态。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跟她这种经历有关。也正因为如此，她在春光正好、桃花正艳的时候想到的却是春尽花谢。

第三层则是命运之悲。林黛玉是绛珠仙草下凡，要以泪还神瑛侍者的浇灌之恩。她泪尽之时也是生命结束之日。这首诗里写道：“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她已预感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红楼梦》中女儿所做的诗词大都是诗谶，预示着各人的遭际与命运，“泪干春尽花憔悴”就预示着黛玉的结局，桃花凋谢，人也泪尽而亡。因此，和《葬花吟》一样，《桃花行》也是黛玉给自己写的挽歌。

再从《红楼梦》的整体结构布局看，第七十回写林黛玉重建桃花社是与第三十七回探春发起海棠社相呼应的。但贾府的景象与那时已大不能比，已是大厦将倾了。周汝昌先生曾说，《红楼梦》中写贾府之盛，到第五十四回，达到顶点，到黛玉作《桃花行》，就到了贾府的衰败之秋，接下去就是抄捡大观园、睛雯夭亡、迎春误嫁等等事件，大观园风流云散，就像第十三回秦可卿向凤姐预言的“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三春”暗指元、迎、探三姐妹，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指季节上的春天。因此，从全书的总体构思与布局看，《桃花行》中“泪干春尽花憔悴”也暗示着此后众姊妹的不幸遭遇和贾府的败落。《桃花行》虽然写春天盛开的桃花，但情调却是凄楚、哀伤的，这同贾府的整个运势和众姊妹的命运走向也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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