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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王熙凤 | 伦理弱势:作媳妇的委屈与悲苦

作者:段江丽

2020-11-05·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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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是《红楼梦》中性格最为丰满、复杂的女性形象,她是脂粉队中的英雄,精明强干、诙谐爽利,热衷权势,时有恶毒。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教授段江丽,将凤姐置于制度文化的框架下来观察,从她的多重身份出发,分析了一个“女强人”的生存困境。

6.5 王熙凤 | 伦理弱势:作媳妇的委屈与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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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段江丽,来自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欢迎大家与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这一节,我们集中分析凤姐作为媳妇的委屈与悲苦。

传统文化中的父子伦理泛指长辈与小辈的关系,自然也包括祖父母与孙辈之间的关系。在长幼关系中,凤姐与贾母之间的互动格外引人注目。有一种说法认为,凤姐与贾母之间,“归根结蒂是一种利害关系”;“正因为贾母在贾府是最高权威,凤姐才无微不至地逢迎她,也无微不至地利用她。” 这话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过分强调凤姐与贾母之间的利害关系,显然是过于看重人际关系中的功利性而忽视了情感的因素。我们认为,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功利的目的,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凤姐对贾母的确有一份真诚的孝敬之心。

传统孝道中,孝敬长辈包括侍亲、养亲、顺亲、娱亲等多种形式,其中,侍亲是指日常生活中起居饮食的照顾;养亲是指物质上的赡养,顺亲是指行为和心理上的顺从,娱亲是指想方设法使长辈心情愉快。在现实中,不同阶层的人对孝道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物质上的赡养也许是第一位的;对于贾府这样的贵族之家来说,需要的是精神层面的顺亲、娱亲。凤姐对贾母的孝道主要表现为“娱亲”,她刻意学二十四孝中的老莱子,斑衣戏彩,给老祖宗带来了数不胜数的畅怀欢笑,也赢得了老祖宗的高度肯定、赞赏和喜爱,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凤姐与王夫人,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而且双方基本上都是以礼相待,因此也相安无事,她真正面对的难题是与邢夫人之间的婆媳关系。

凤姐面对愚昧刻薄的婆婆邢夫人,基本上是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当然,这个“敬”只是拘于礼法的表面文章,“远”才是真实写照。

具体来看,“远”又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物理距离之“远”,凤姐夫妇帮着贾政夫妇料理家务、照顾贾母,而并没有与贾赦夫妇住在一起;第二个是情感距离之“远”,凤姐本来就是王夫人娘家的侄女,在邢夫人、王王夫人这“两重”婆婆之间,感情上自然是与姑妈兼婶婶王夫人更亲近一些。

凤姐与邢夫人、王夫人之间这种特殊的关系,成了下人们有意无意挑拨离间的根由。第43回,在贾母与众人一起商量凤姐生日礼金的时候,凤姐提议让邢夫人和王夫人负责出宝玉和黛玉的份子钱,年长的仆妇赖妈妈就开玩笑说:

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

这里的“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不过是修辞上的陪衬,就像李白的诗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前一句是陪衬,真正要说的是后一句,借酒浇愁,反倒愁上加愁。这里也一样,真正刺人耳目的是“儿媳妇成了陌路人”这一句。


邢夫人形象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如果说赖大母亲只是无心,那么,邢夫人身边的“一干小人”则时时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挑拨离间,说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她好作威作福、管制贾琏,并讨好王夫人,不把正经太太放在心上,等等,这样一来,导致邢夫人对凤姐非常反感与不满。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班衣)

凤姐与婆婆之间的公开冲突始于第46回鸳鸯拒婚。凤姐的公公贾赦要谋娶贾母的大丫鬟鸳鸯作妾,婆婆邢夫人主动找凤姐商量。凤姐知道贾母肯定不会同意,而她又不能得罪婆婆,眼看要卷入矛盾漩涡之中,凤姐接下来的处理实在是太聪明、太精彩了,大致分为六步:

第一步是“劝”。凤姐非常诚恳地说了自己的意见,认为行不通,并且分析了理由,劝婆婆不要自讨没趣;还建议婆婆说,公公行事不妥,婆婆应该劝着才是。结果,婆婆很不高兴,冷言冷语说了凤姐一通。

第二步是“转”。凤姐见邢氏昏庸愚笨,不分好歹,知道多说无益、反而招来埋怨,马上见风使舵、转为奉承,改口说自己年轻不懂事,还是婆婆想得周到、说得有理。愚蠢的婆婆果然欢喜起来。

第三步是“防”。凤姐心里想,如果以后再说这件事,成了还好,不成的话,婆婆会以为是她走了风声,又见应了她的话,恼羞成怒,难免会拿她出气。于是,为防后患,凤姐巧妙地说服婆婆,“要讨今儿就讨去”。邢氏果然中计。

第四步是“躲”。邢氏高高兴兴地与凤姐一起来到贾母住处,凤姐明知婆婆要碰钉子,自己在场会尴尬,于是到了门口又找借口说:“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然后就金蝉脱壳,溜了。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第五步是“消除隐患”。凤姐估计邢夫人碰壁之后一定会来找她,于是,回到屋里就把平儿打发出去,免得一会邢夫人来了尴尬。结果,邢夫人见到贾母之后根本没敢提,直接去找鸳鸯说,果然碰了软钉子,又悻悻然来找凤姐。

 第六步是妙语解困局。贾母为此事非常生气,并迁怒于王夫人。这样一来,王夫人、薛姨妈也都不好说什么,结果,还是探春机灵,替王夫人开脱说,大伯子要收房里人,小婶子怎么会知道呢。贾母觉得有道理,说自己错怪了王夫人,并嗔怪凤姐不提醒她。凤姐见缝插针,接住话头给贾母“派不是”,她说:

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我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

贾母心有灵犀,赶紧顺坡下驴,接住话锋,开玩笑说,让凤姐把鸳鸯带回去给贾琏,凤姐打趣:“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终于引得贾母和众人开怀大笑。相比之下,探春只是开脱了王夫人,凤姐则更是机巧过人、一箭数雕:既推卸了自己的责任,又奉承了贾母与鸳鸯,还开脱了贾赦,末尾再不惜自抑自嘲、令众人解颐,无形之中化解了所有的尴尬。

整个事件中,凤姐料事如神、进退得体、有礼有节、无懈可击,堪称有效回避和化解矛盾的经典。王蒙先生在《红楼启示录》里赞叹说:“这次凤姐处理得真好!”

这件事非常典型地体现了凤姐对人际关系的洞察力和把控能力,不仅保护了自己,也在众人面前巧妙地维护了公公婆婆的脸面。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可是,昏庸愚昧的婆婆非但不领情,反而无端迁怒、怀恨在心,此后多次故意当众折辱凤姐,让她难堪。

第71回,贾母生日当天,邢夫人故意当着许多人的面,为两个偷懒的仆妇婆子陪笑求情,给凤姐出难题。凤姐羞愧难当,事后越想越气,忍不住“灰心转悲,滚下泪来”。

第110回,贾母丧事期间,邢夫人一边死拿住银子不放松,一边故意让人传话,责备凤姐不周到、不用心,凤姐只能“含悲忍泣”,受下人们的作践,直到吐血晕厥。

今天的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或许会奇怪,向来杀伐决断、聪明狡猾的凤姐,面对婆婆的折辱和刁难,为何只能委屈隐忍、暗自悲苦,却从来没有忤逆之举,甚至不敢有忤逆之心?这就是传统道德中“父为子纲”这一伦理规范的强大作用。

《礼记·内则》中有一段话说到父母子媳的关系,大概的意思是这样:如果儿子与儿媳感情很好,但是父母不喜欢,儿子就得休妻;如果儿子儿媳感情不好,父母说,这个儿媳很孝顺,很会侍奉公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儿子就不得休妻。也就是说,丈夫是否休妻,完全要看公公婆婆的态度。【“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说,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没身不衰。”】

到了汉代,《大戴礼记》中列了“七去”之条,“七去”也称“七出”,就是七种休妻的条件,第一条就是“不顺父母”。【其余六条依次是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盗窃。】因此,在传统婆媳伦理关系中,从某种程度上说,婆婆能决定儿媳妇的去留,儿媳妇无疑处于绝对的弱势地位。

王熙凤扬言从来不信阴司地狱报应,却不能不遵守人间的婆媳伦理。像王熙凤这样聪慧狡黠的女子,也不得不忍受不平等的婆媳伦理的约束,这也是旧式家庭中所有年轻女性所面临的伦理困境之一。遗憾的是,在一些地方民俗或者一些人的观念中,至今仍留存着这种不平等、不合理的婆媳伦理观念,以至于一些婆婆过多干涉儿子儿媳的生活,对儿媳百般挑剔。当然,也有一些作儿媳的,矫枉过正,走向另一个极端,对婆婆没有起码的尊重。婆媳应该如何相处,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我们相信,只要双方用爱与智慧、用善意与诚意去面对,一定能相处愉快。这是题外话。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至于凤姐与王夫人,她们虽然有姑侄血缘之亲,可是,在贾府的日常互动中,似乎并没有徇私之举。相反,很多时候,王夫人反而有意约束凤姐以避嫌疑,比如说,大观园发现绣春囊之后,王夫人第一个责问的就是凤姐;贾母丧礼期间,王夫人也是一味地听邢夫人挑唆,一点都不体恤凤姐的处境。绣春囊一事有关风化,凤姐不能不“含泪”给自己辩解;贾母丧仪一事,凤姐则“不敢辩”、“不言语”,只能“含悲忍泣”。

针对凤姐平日里的插科打诨,贾母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第38回)这里的所谓“高低”,就是长幼有序、进退有据的一整套传统家庭伦理。如前所述,凤姐似乎未曾识字读书,她的伦理意识来源于对生活的观察和领悟。

凤姐曾在尤二姐面前为自己辩护说,如果她的确有不好之处,上有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且贾府世代名家,岂能容她。平心而论,这一段辩护词是有道理的。凤姐在处理老幼尊卑各种复杂的关系方面,基本上都能做到遵礼守制,表现出了大家庭成员应有的教养。因此,刘梦溪先生评价说,王熙凤是一个“不识书却能达理”的人。她承欢贾母并且在邢夫人与王夫人面前一再承顺隐忍,就是“达理”的具体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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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段江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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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北京曹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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