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段江丽，来自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欢迎大家与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这一节，我们主要分析凤姐作为管家少奶奶的手段与无奈。

凤姐的管家才能，有目共睹。作为管家少奶奶，王熙凤杀伐决断、历练老成。 面对主子和奴仆两个群体，她主要采取看人下菜碟、恩威有别的措施。

面对主子群体，凤姐主要采取“作福”和施恩的措施。这里说的“作福”，就是善待、给好处。她非常清楚，要在钟鸣鼎食的贾府站稳脚跟，除了努力作贤妻，还需要扮演好贤媳、贤嫂、贤妯娌等等各种伦理角色，总之，要处理好与所有“主子”们的关系。正因为这样，她对家族中的大小主子们，基本上都采取“作福”“施恩”的策略，所以，除了婆婆故意挑刺之外，她与主子群体基本上都保持了良好的关系，甚至“敬”屋及乌，对一些主要主子的心腹丫鬟比如鸳鸯、袭人等人，也是照顾有加。这一点我们就不展开说了，主要看她与奴仆群体的关系。

面对奴才群体，凤姐的策略是作威和严苛。这里说的“作威”，就是苛待、立规矩、处罚。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凤姐对有才能或者有担当的下人，往往采取欣赏乃至敬重的态度，她对自己的心腹大丫鬟平儿的欣赏与信任，自不必多说，其他比如，凤姐见红玉口齿伶俐，就主动要认作干女儿，并且颇费周折地把她从宝玉那里，调到自己的身边来；抄检大观园的时候，意外查获了司棋与其表弟潘又安的私情，凤姐原本幸灾乐祸，后来看到司棋敢作敢当，觉得很意外，反而心生好感、不再取笑。

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拘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说到以才取人，凤姐不仅对下人如此，对具有主子身份的人同样如此。她不把合族中许多妯娌放在眼里，唯独与侄媳秦可卿交情深厚，主要的原因就是，秦氏与她一样聪明伶俐；她厌恶赵姨娘母子，却对聪明、有志气的探春欣赏有加。涂瀛在《红楼梦问答》中曾以凤姐比曹操，【“‘凤姐古今人孰似？’曰：‘似曹瞒’。”】在重才惜才这一点上，凤姐与曹操的确有类似之处。

当然，凤姐待下，更多的时候是疾言厉色、冷酷无情。之所以如此，除了主尊奴卑的伦理规则之外，应该与凤姐对人性的洞察和认知有关系。凤姐在贾琏面前炫耀自己的管家才能时曾说：

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那一个是好缠的？⋯⋯ “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事。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第16回

这段话有两个要点，第一是高度概括了贾府奴仆之间勾心斗角、唯利是图的事实，第二是担心自己年轻，不能伏众。正是基于这两方面的考量，无论是临时协理宁国府，还是日常管理荣国府，凤姐对下人都采取“作威”的策略。

协理宁国府的时候，对迟到者的严惩；初见刘姥姥时，假装起身却并未起身的傲慢；清虚观打醮时，对惊慌失措的小道士的打骂；蔷薇硝事件中，想让下人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下”接受审讯的提议，等等，都是从“立威”着眼。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正因为凤姐对待偷懒耍滑、自私自利的奴仆手段严厉，所以，在下人们眼里，她的形象是可怕的、恐怖的，宁国府总管来升对她的评价是；“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贾琏的小厮兴儿对她的评价是，“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嘴甜心苦，两面三刀”，“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长期以来，很多人都将来升和兴儿的话作为标签贴在王熙凤身上了，这样做其实是有问题的。对同样的人和事，站在不同的立场、以不同的标准去看，会有不一样的评价。来升和兴儿是典型的仆人立场和视角，如果我们忽略这一点，对他们的说法照单全收，以此评价凤姐，则无疑是以偏概全了。

对于凤姐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管家手段，如果换一个立场，从主子的角度看，评价肯定会很不一样。她协理宁国府时的杀伐决断，就赢得了合族上下主子们的称赞。而且，凤姐的管理才能应该是她在当代受到广泛欢迎的重要原因之一。

宋代的袁采在《袁氏世范》里说：“中人之性，遇强则避，遇弱则肆。”说的是，普通人的性情遇到强者就会有所约束，遇到弱者，就会肆意放纵。所以，基于人性的弱点，对于管理者来说，适当的严格是需要的。李纨、探春代理家政时，刁奴们种种“欺主”的伎俩，还有贾母丧礼中下人们“七颠八倒、不成事体”的表现，就是有力的反证。在凤姐协理宁国府之前，也有下人说：“论理，我们里头也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因为尤氏的宽厚，宁国府的下人向来都不太讲规矩，尤氏的丫头炒豆儿给尤氏端洗脸水时都不按规矩跪，只是弯腰捧着，连一向好性子的李纨都看不过去，说这丫头没规矩。

尤氏管家，过于松弛，让人觉得软弱无能；凤姐一味严苛，又难免失于厚道，并进而失去人心。所以，宽严之间实在是难以拿捏。清代评点家护花主人王希廉根据贾母在抄家之后的表现推测：“贾母年少理家，宽严得体，出入有经。较之凤姐苛刻作威，相去天壤。”（第107回回末评语）至于贾母具体是如何做到“宽严得体、出入有经”的，则只能靠读者自己去想像了。

客观地说，凤姐待下的确不如贾母乃至王夫人宽厚，因而招人怨恨，对此，不仅平儿曾劝她“得放手时须放手”，“乐得施恩”，凤姐自己也有清醒的认识，她曾推心置腹地跟平儿说，自己有些事做得太毒了，应该抽头退步。以凤姐的智慧，深知管家之难，以及谁管谁得罪人的道理。

凤姐之所以不能“放手”、“抽头退步”，研究者多认为是权力欲作祟，当然没错，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凤姐在专权要强、好出风头的同时，还有一份难能可贵的责任心，而这种责任心恰好在贾府男性身上很少见到。所以，清代人焕明在评价凤姐说：“门户全凭妇主持，风流公子让娥眉”，“倜傥风流四座惊，金闺独许占才多。”（《金陵十二钗咏》）焕明对凤姐主持家政的才能和表现显然是非常赞赏的。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能干与好强、责任感与表现欲往往是一体两面、很难区分开来。俗话说，“能者多劳”，真正“多劳”的“能者”，往往是既有才能又有责任心的人。如果说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时候是争强好胜的表现欲占上风的话，那么，后来操持贾母丧礼时则主要是靠一种责任心在支撑。贾母去世的时候，贾府已经是繁华扫地、人心涣散，再加上贾政夫妇昏庸，机械地按兄友弟恭的伦理，把管理权交给了邢夫人，凡事让邢夫人做主，而邢夫人又愚昧刻薄，凡事掣肘，王熙凤左支右绌、力不从心，但仍然尽心尽责、委曲求全，直至吐血晕厥。

冷子兴给贾雨村介绍贾府的情况时曾说：“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甲戌本侧批说，这乃是“古今富贵世家之大病。”而此类富贵世家的管理，实在不是一般的难题。如果对奴仆缺乏钤束、任其施为，一个几百号人口的大家庭要正常运转几乎是痴人说梦。因此，我们可以批评凤姐待下有失宽厚，却不能全盘否定她从严整治的方略。所以，作为大家庭的管家少奶奶，凤姐“作威”而招怨，几乎是这一角色无法摆脱的宿命。了解了这一点，我们对凤姐管家少奶奶的角色及表现，或许会多一份理解、体谅乃至同情。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上面，我们从五个方面，多角度讨论了凤姐的多面性格以及造成这些性格的一些深层原因。综合来看，凤姐毫无疑问是典型的圆形人物，即使在《红楼梦》一系列精彩的人物形象中，她也是身份最复杂、性格最丰满的一个，令人一见难忘、爱憎交加，正像王昆仑先生所说的那样，许多读者都是“骂凤姐，恨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

作为妻子，凤姐虽然争强好胜却也曾经努力作贤妻，结果却被丈夫一再背叛，导致她以阴毒的手段，害死了丈夫偷娶的妾，成为罪无可赦的毒妇。作为母亲，她无力抗拒命运的无常，只能凄凉托孤。作为有三层婆婆的媳妇，她遵守封建孝道伦理，并以过人的智慧和隐忍功夫，在贾母面前竭尽孝道、在邢夫人面前忍辱负重、在王夫人面前守礼避嫌，结果却落得被邢夫人百般折辱、被王夫人责备埋怨的下场；而她对贾母的孝道，至今仍被很多人认为只是阴谋手段。作为管家少奶奶，她以强烈的表现欲和责任感，尽力在所有主子面前周旋妥帖，并以过人的才能和手腕管束偷懒耍奸、各怀鬼胎的仆众，为此，她累得吐血也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与同情，却因为待下严苛而招人怨恨、招来骂名。凤姐的人生，形象地揭示了在传统大家庭中女强人左支右绌、无法摆脱的困境。这样的人生是当事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悲剧，更是女强人在以男权为中心的传统社会里，走投无路、无所适从的悲剧。我们不妨称之为“凤姐式困境”。

值得进一步思考的是，在法律早已废除一男多女的婚姻制度并且尽可能保障男女平等的今天，像凤姐一样智慧超群、能力出众的女性是否能够彻底摆脱“凤姐式困境”？或者说，在新的时代里，像凤姐一样的女强人，如何才能真正拥有幸福的婚姻和美满的人生？仍然是值得探讨的难题。前阵子热播剧《三十而已》中的顾佳，可以说既有凤姐的智慧、能力与责任感，又克服了凤姐身上性格和道德的许多瑕疵，还拥有凤姐和探春们梦寐以求的广阔的社会舞台，所以，她为女、为妻、为母、为友、为企业家，每一种角色都近乎完美，可是仍然遭遇了丈夫出轨、婚姻解体的困境，而且，出轨的丈夫许幻山也并非道德败坏的恶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顾佳的困境有“凤姐式困境”的影子。一些道德批评者认为，凤姐的悲剧是她咎由自取。而顾佳的形象却证明，女强人即使做到了完美无暇，她们的人生仍然难以保证圆满。事实上，在曹雪芹笔下，凤姐绝对不是单纯的反面人物，她同样是来自太虚幻境“薄命司”中的女子，是“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女子中的一个，是令人无限同情和怜悯的对象。看到这一点，才能更深刻地理解曹雪芹的女性观与人道主义。

▲狱神庙托村妪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女强人要如何避免或者走出人生的困境？曹雪芹在二百多年前敏锐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最佳答案，而且很可能永远没有最佳答案。不过，王熙凤这一人物形象，却可以引发一系列重要问题的思考，比如说，关于女性的个体生命逻辑，关于夫妻关系中情与理的平衡，关于婚姻中的忠诚，关于家庭及社会对女性的价值期待与评判标准，关于管理者的恩与威、宽与严、能力与技巧等等，这些问题恐怕都是人类永远需要探索的难题。因此，曹雪芹笔下的凤姐形象以及“凤姐式困境”自然也具有永恒的意义。

我的分享到此告一段落。为了更好地理解王熙凤及红楼其他人物，更好地理解《红楼梦》中的传统文化要素，我推荐一份简单的书目，供大家参考。我是段江丽，谢谢收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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