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生不测凤姐泼醋”一节，凤姐打了平儿，很多人认为这一细节体现了平儿周旋在“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之间的艰难处境，您怎么看凤姐与平儿的关系？

平儿作为凤姐的随嫁丫鬟，在凤姐的允许之下，成为“通房大丫头”，有了“准姨娘”的身份。凤姐好强、好嫉妒；贾琏好色，在凤姐和平儿之外，还有偷娶的尤二姐和他父亲赏赐的秋桐，平儿夹在这一组复杂的夫-妻-妾多角关系中，处境的确非常尴尬、非常不容易。凤姐对平儿的态度，最为人诟病的就是“泼醋”一节打了平儿，让平儿受了很大的委屈。对这一个细节，我觉得应该一分为二去看：一方面的确揭示了平儿在贾琏和凤姐之间的艰难处境；另一方面，也不宜过分夸大这一突发事件的负面影响，更不应该因此就将凤姐与平儿的关系看成主仆之间、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对立关系。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事实上，凤姐与平儿除了主仆名分，还有姐妹之情、知己之情。在封建社会，养在深闺的贵族小姐与自幼一起成长的心腹丫鬟之间很容易产生深厚的情感。他们朝夕相处，知己知彼，既是主仆，又是闺中密友。凤姐和平儿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互相欣赏、互相信任，她们在贾府，早已是荣辱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就像小说里所说的，平儿是凤姐的“心腹”和“总钥匙”。有人说，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古代的贤君和名臣一样相得益彰，说得很形象。

至于“泼醋”一节，凤姐因一时情绪失控责打了平儿，事后非常后悔，多次向平儿诚恳道歉，平儿也是真心原谅了凤姐，并且心疼凤姐。在“泼醋”故事之后，作者花很长的篇幅写了平儿在探春和李纨理家时千方百计维护凤姐，私下里与凤姐“你”“我”相称、亲密无间；平儿还充当了诤友的角色，劝凤姐凡事不要太过，不要结怨小人，凤姐也愉快地接受了平儿的规劝。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在阶级分析的视野中，更多地看到的是她们之间的等级差别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平等的待遇；从人性的角度，则有可能看到她们在既有制度之下所表现出来的特殊的情感关系，会看到人性温暖的一面。这些角度都有道理，不同的角度互相补充，会有更全面的了解。

说到凤姐，会想到王夫人的长媳李纨，您能不能简单讲讲李纨这个人物？

李纨生于仕宦书礼之家，从小受到良好的封建女德教育，而且天性纯良。她嫁给贾政、王夫人的长子贾珠，应该也是门当户对、才貌相当的好姻缘。不幸的是，李纨在婚后不久即成了寡妇，她带着儿子贾兰清净守节。有人将她看成心如死灰的寡妇，事实上，她是一个很有生存智慧和诗意情怀的人。

李纨内心并非一潭死水，她喜欢梅花，追求的是梅花所象征的高尚人格，象征她清净守节的情怀。她虽然不善于作诗，却很有评诗的眼光，积极参与大观园诗社活动，扮演公平公正的裁判官角色，说明她内心深处有着清雅脱俗的诗意情怀。在日常生活中，她主要就是侍奉贾母和王夫人、抚养年幼的儿子，并带着一班女孩子读书、做女红。她一举一动都符合礼节规矩，赢得贾府上下的一致赞赏，也为自己和儿子赢得了尊严和地位。她对儿子的教育可以说是身教多于言教。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李纨与王熙凤的关系也很耐人寻味。在贾府的主子和半主子中，李纨是唯一一个几乎从来没有用主子身份和权力对付过别人的人，连赵姨娘的胡闹都能容忍，甚至还要帮她开脱，结果被探春抢白了一顿。因此，她被众人看作“善德人“。可是，她却为了平儿的委屈、为了诗社集资抢白凤姐，说凤姐给平儿拾鞋子都不够格，说凤姐如果生在小户人家，不知道会怎么下作、算计。虽然是开玩笑，却的确有些火药味。令人意外的是，凤姐都一笑了之。这样的细节，完全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可以理解为她们两人关系非常亲密，可以随便开玩笑；也可以理解为李纨为了维护自己在大家庭中的地位，偶尔露锋芒，而凤姐则聪明地避其锋芒。不过，如果将后四十回的故事放在一起来看，则是第一种理解或许更有道理，因为在贾母丧礼上，李纨是唯一一个真心体谅凤姐的苦楚并暗中给予帮助的人，可见她并无与凤姐争锋之意。所以，我对李纨的基本评价是，她不只是一位单纯守节的寡妇，还是一位理智的母亲，也是一个有诗意情怀、有生存智慧的可爱女子。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至于李纨的悲剧结局，向来有两种不同的说法。预示她的命运的曲子《晚韶华》说，在贾兰高登爵禄后有这样一句，“昏惨惨黄泉路近”，说的到底是李纨死了，还是贾兰死了，历来有争议。如果是李纨死了，说的是儿子出息了，李纨却死了，未能享福；如果是贾兰死了，则说的是儿子好不容易出息了却英年早逝，李纨在青春丧偶之后又经历了晚年丧子，使她从一个深渊掉入另一个深渊，而且是更加绝望的深渊。我比较倾向于后者，因为晚年丧子远比未能享高寿和荣华来得更能表达薄命的主题。李纨的悲剧是命运的悲剧，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命运对她太过残忍。

在第五回中，对李纨的判词，很多人的解释是，她遵守了所有的封建的妇德，到了最后好像是年华虚度，人生没有价值，你怎么看这种观点？

这个我们前面也讲到，判词，就是不管是她的儿子死了，还是她死了，就是她儿子有了高官厚禄之后，当然都是悲剧。但是说她的付出是没有价值的，我觉得要看从哪个角度去理解。因为《红楼梦》，或者它早期的题目“石头记”，本身就是说石头下凡来历劫，石头就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一个顽石，它凡心偶动，要来到尘世，要享受体验富贵场温柔乡。它在向僧道恳求要下凡的时候，僧道就告诉它了，就是尘世间虽然有一些乐事，但是最后是乐极生悲，万境归空，就是人生本来就是悲剧。但是石头还是非常坚持，还是要来尘世走一遭。我觉得所有的人生都是这样子的。王蒙先生也讲到，《红楼梦》写的是悲剧，但是我们读过《红楼梦》之后还是会感叹，尽管是悲剧，这样的人生还是值得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没有所谓值得不值得，看怎么样去理解人生的况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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