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春芳
2020-11-24·阅读时长8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感谢您收听《永远的红楼梦》。我是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的教授顾春芳,欢迎和我一同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脂砚斋评本批注:“(元妃)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关节,大关键。”《增评补图石头记》在十八回中有眉批:“随意几出戏,咸有关键,若乱弹班一味瞎闹,其谁寓目。”可见,元妃省亲所点的四出戏在小说中的重要性。

▲“贾政奉旨贵妃省亲”
“圣上恩准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元春省亲。此日五鼓起,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妆,等候凤辇。街头巷口,用围幕挡严。忽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有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先来的太监会意,各按方向站立。贾赦领合子弟在西街门外迎接。又等多时,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西街门外下了马,面四而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士来对。”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元妃省亲正是贾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而元妃之死是贾家真正分崩离析、节节败落的开始。由元春省亲为引线牵动一个庞大家族的命运是曹雪芹小说构思的关键。贾府对元妃的到来从物质到精神做了充分的准备,物质上的准备就是斥巨资建造了一座大观园;精神文化也有准备,一是大观园题额显示书香门第的文化品味,二是专门下苏州采办戏班子以备省亲仪典之用。省亲作为小说的枢纽,也是贾府败落的先声,然而如此鸿篇巨著却用元妃所点之戏文将草蛇灰线埋伏于千里之外,不能不说是曹雪芹的功力所在。而这里所伏的草蛇灰线就是元妃点的四出戏。《一捧雪》《长生殿》《邯郸梦》和《牡丹亭》。
元妃所点第一出戏是清代李玉的《一捧雪》。《一捧雪》出自李玉“一人永占”,即《一捧雪》《人兽关》《永团圆》《占花魁》四部传奇。《一捧雪》是一个关于欲望、阴谋和陷害的传奇,剧演明朝嘉靖年间严世蕃为霸占古董玉杯“一捧雪”而陷害玉杯主人莫怀古的故事。其中的【豪宴】一出有庚辰双行夹批:“《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

▲“元春才选凤藻宫”,载《十二金钗图册》
(清)费丹旭绘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元妃为什么第一出就点【豪宴】?
这是曹雪芹的精心布局。细读全书可以发现元妃回家之前,刚刚参加了皇帝亲设的豪宴,在皇家豪宴的背后她却感到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元妃被加封凤藻宫尚书,从表面上看是受到了皇帝的宠爱,过去大多数读者也是这样理解的,但情况可能恰恰相反。小说写贾府所有人包括贾母本人在内五更时分就梳妆打扮一番带着众家眷迎候在门口,这个细节透露给我们元妃计划出宫的时间是在太阳下山之前。但这时宫里来了个太监,告知众人贵妃不能马上出宫,原因是“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
元妃回家的时间根据小说提示是“戌时起身”(戌时大约是晚上7点半左右),这是很不吉利的一个时间,过去新妇回门须在太阳下山之前,中国古代认为日落西山、傍晚时分才出门非常不吉利。明知嫔妃今日省亲,皇帝好像并不挂在心上,要她陪同四处应酬,还几乎忘了此事需要元妃“再请旨”,方才成行。一直拖到戌时才动身,让倾巢而出的贾府上下苦等一天。上元节晚间戌时,可以想见夜晚冰天雪地的肃杀气氛,贾府用了一年花费三万两银子建起了一个大观园,居然安排在晚上省亲,这岂是恩惠?简直无异于羞辱。而紧接着内廷安排回宫的时间是“丑正三刻”(大约是晚上1点45分),省亲前后大约七个小时,大观园之外是黑灯瞎火,空有圣眷排场,绝不可能引起外界的关注。而如此这般浩浩荡荡的出行排场虽然体面,但其实不是独为元妃而设,只不过是显示皇室尊荣的日常仪轨。

▲87版《红楼梦》
此日五鼓起,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妆,等候凤辇
所有这些都显示元妃可能并不受宠,而元妃始终没有子嗣,这也是她并不受宠和危机重重的隐患所在。所以,皇室的豪宴,家中的豪宴,这一切并没有让元妃感到轻松和喜悦,元妃拿到戏单第一个戏就点【豪宴】,可以看出她对豪宴背后的阴冷和肃杀感同身受。
《一捧雪·豪宴》是伏笔,也是反讽,它所要揭示的是繁华荣耀的背后不为人知的政治阴谋、陷害和残杀。第五出【豪宴】写莫怀古把精于装裱字画和鉴别古董的汤勤举荐给严世蕃,严世蕃设宴招待,为后来莫怀古被汤勤出卖而遭受迫害埋下了祸根。小说里也写到了相关巧取豪夺的情节,比如贾雨村为讨好贾赦,害死了石呆子,从他手里巧取豪夺了二十把古扇。贾家子弟没少干巧取豪夺的缺德事,薛蟠不择手段夺取香菱,孙绍祖毫无人性地残害迎春,贾赦毫无廉耻想霸占鸳鸯,都是尊贵体面背后不为人知的肮脏和黑暗。【豪宴】招待的过程演出了一个戏中戏《中山狼》,剧演东郭先生和狼,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此系中山狼,得势便猖狂”,作者在此讽刺了贾府败落后一般中山狼的嘴脸,比如贾雨村、孙绍祖、王仁这样的人。
元妃点的第二出戏是洪昇的《长生殿·乞巧》。《长生殿》第二十二出【乞巧】,舞台本称【密誓】,写唐杨二人在七夕之夜,面对牛郎织女星,表达生死不渝的誓言。
这当然寄寓了元妃对人间真情的渴望。她希望自己和杨玉环一样,身为贵妃也能在有限的人生中得到皇帝的真爱,体会人间最真挚的男女真情。但是她没有杨玉环幸运,杨玉环在短暂的生命里还有一位君王与自己有人间的真爱。元妃既被隔断了家庭的人伦之爱,也没有人间的恋情。她回家见到家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当日送我去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可想而知她内心的苦闷。而元妃希望的这种“有情有爱”的人生注定是虚幻的,她注定得不到人间真爱。《长生殿》最后的结局是杨贵妃被赐死马嵬坡,而等待元春的是不久之后的早亡和短命,“戏谶”提前预设和铺垫了小说的结局。正如元妃的判词所写:“二十三年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87版《红楼梦》元妃省亲
再看第三出汤显祖的《邯郸梦·仙缘》。《邯郸梦》写八仙度卢的故事。故事的构架缘自唐朝沈既济的《枕中记》,思想上有老庄的出世观点。此处脂批写道:“伏甄宝玉送玉。”《邯郸梦》的剧情是八仙会集,点度“痴人”卢生,故事讲卢生在邯郸旅店中,偶遇吕洞宾,吕仙人给了他一个枕头。卢生在枕上入梦,梦中经历了娶妻、入仕、遭贬、挂帅、封相、戴罪、昭雪、寿终的跌宕起伏的人生。梦醒时才发现梦里一生,现实中一锅黄粱竟都还没煮熟,当下开悟,离了红尘,去顶替何仙姑当扫花人去了。
第三十出“合仙”写吕洞宾度卢生到仙境,与另外七位仙人相会,舞台本称【仙缘】。【仙缘】写的是人的超脱,但是现实中的人很难超脱。现在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可惜贾府这些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人根本看不破,世间的一切都是虚幻和无常的。戏中人超脱,戏外人沉迷,这就是作者的反讽。“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戏曲故事照应并暗合了小说对于元春这个人物的安排。元妃省亲的盛极一时犹如海市蜃楼,贾府的兴衰荣辱到头来不过是一枕黄粱美梦,而梦终究是要醒的,所谓“虎兔相逢大梦归”。而小说中宝玉出家也有人接引,甄宝玉送玉,真假会合,最后悬崖撒手,脂批指出此处也与甄宝玉送玉和宝玉出家有关。由此可见,曹雪芹在《红楼梦》这部小说中寄寓着关于人如何超越有限和苦难的哲理思考。
再看元妃所点的第四出戏《牡丹亭·离魂》。汤显祖的《牡丹亭》全本五十五出,第二十出《闹殇》,舞台本称为《离魂》。讲的是杜丽娘因梦成病,一病不起,她知道自己行将离世,于是画下自己的写真像,临终前有一番肝肠寸断的感叹。我们不禁疑惑,大喜之日,省亲之时为什么偏偏点这一场最富悲剧性的戏?脂批认为此处“伏黛玉之死”。如果说伏笔,这里伏“元妃之死”是也许更为直接,和黛玉之死的关系如何来理解呢?要解开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来看一看《离魂》中最重要的一支曲子【金珑璁】:
【金珑璁】〔贴上〕连宵风雨重,多娇多病愁中。仙少效,药无功。“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不颦不笑,哀哉年少。””〔下〕

▲“后苑池中月冷断魂波动”
《牡丹亭记》明末茅暎刻朱墨套印本
前一句“多娇多病愁中”正是黛玉的写照,后一句“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不颦不笑,哀哉年少”这一句包含了黛玉的字“颦儿”,《红楼梦》作者在塑造林黛玉的时候应该是受到了《牡丹亭·离魂》的影响,并且在塑造黛玉这个人物最终的结局时,构思中一定有杜丽娘的影子。【离魂】的【鹊侨仙】与黛玉的《秋窗风雨夕》也有着天然的神似。我念一下【鹊侨仙】:
【鹊侨仙】〔贴扶病旦上〕拜月堂空,行云径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旦〕“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清瘦怯秋寒。”春香,病境沉沉,不知今夕何夕?〔贴〕八月半了。〔旦〕哎也,是中秋佳节哩。
杜丽娘死在中秋之夜,黛玉牵肠挂肚,为情泪尽,同样死于深寂的夜晚,冷月葬花魂,悲悼寂寞骨。所不同的是,黛玉死在春末。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之死和杜丽娘之死都是一曲青春和爱情的挽歌。此外,【离魂】有一个极为动听感人的曲牌【集贤宾】。这个曲牌写杜丽娘中秋之夜即将离世时的一段唱,和黛玉之死、元妃之死皆有关联。我们一起来听【集贤宾】:
【集贤宾】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大致意思是今晚正值中秋之夜,本是团圆的日子。而此时,孤零零一轮明月悬挂于寂寞浩渺的海天,我丽娘想起了月中的嫦娥,想当日她也是这样孤独地飞升而去,如今在广寒宫中,该是多么寂寥清冷!恰西风吹入梦中,心上人思而不得,此生难见。怎能不愁上眉头,再上心头。《红楼梦》反复以“嫦娥”的意象来比喻黛玉,作者曹雪芹借戏抒怀,哭黛玉之死。

▲贾元春画像
《金陵十二钗正册》
卡内基梅隆大学波斯纳中心藏
对元妃而言,在这个离别的时刻,她不避讳借用最后【离魂】的曲意暗示家人自己的真实处境。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点完最后一个戏,就要和家人离别了,这一别有可能是生离死别。她想到自己犹如广寒宫中的嫦娥,有家不能回,也没有人间的真情可以依托,她感到清冷无依,有着深重的死亡预感。元妃既没有杜丽娘追求真爱和幸福的勇气,也没有柳梦梅这样可以生死相依的灵魂伴侣。戏中的杜丽娘等来了“月落重生灯再红”,而元妃注定“魂归冥漠魄归泉”。元妃来去之间,三次落泪,不舍之情尽显。
所以,传奇戏曲的演出和曲词在《红楼梦》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多个层面的,它既可以在恰当的情境中借戏剧人物的抒怀,呼应小说人物的心理,也可以借戏剧的内容和主旨展现人物的性格和所处的情境,渲染家族和个人命运的悲剧性,曹雪芹用戏曲和小说互文的方式设置伏笔和隐喻,推升了《红楼梦》深层的美学意蕴。下一节我们谈谈清虚观打醮,贾母拈出三本戏的玄机。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一起走进红楼梦的艺术世界


发表文章32篇 获得27个推荐 粉丝108人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研究员,敦煌研究院研究员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