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刘勇强，我的研究领域是中国古代小说。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红楼梦》包罗万象，我们可以从不同角度进入，这是一个音频节目，所以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红楼梦》中的声音描写艺术。

《红楼梦》中大量存在的声音叙事现象，清代评点家太平闲人张新之，对此有一个很形象的概括和精辟的总结，叫做“纸上有声”。第六回，王熙凤见刘姥姥时笑着说：“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张新之对此评点道：“一席话是从何处揣摩来的。”意思是说，曹雪芹对世俗人情非常地了解。而王熙凤讲到的“何况你我”一句时，他指出：“其声甚厉，纸上有声，千古才人，谁不下拜！”他非常称赞曹雪芹在这里描写的王熙凤的语言。

在第四十九回，小说描写史湘云教香菱写诗，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说：“我实聒噪得受不得了……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上你这么个话口袋子。”对此张新之又评点到，说：“一语笑貌声音都在纸上”，指的是，这些女孩子的话，她们的音容笑貌好像都从纸上可以听到、感觉到。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在第七十四回探春在抄检大观园时，小说描写：“只听‘啪’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著了探春一掌”，就探春打了王家的一巴掌。张新之评点道“其声直出纸上”。王蒙先生在分析这一段时，甚至夸张地说：“这一个耳光清脆响声永垂天地”。类似这样子的评点还有很多，可以看出“纸上有声”并非张新之的随意点评，而是贯穿始终的一种认识。 

而这种认识其实在脂砚斋批点《红楼梦》中已经有所提及，比如说在第二十回“林黛玉俏语谑娇音”的著名片段，林黛玉拿史湘云“二哥哥”发成“爱哥哥”来取笑，史湘云不服气说：“我这一辈子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脂砚斋在评点的时候说，这一段描写“可使看官于纸上能耳闻目睹其音其形之文”。这个可以说就是张先之“纸上有声”说的先声。

虽然就小说而言，对声音的依赖程度，在文学的各种体式当中并不是最强的，但是在小说中，声音的层面仍然是产生意义的不可缺少的先决条件。文本中的一切与声音有关的描写，都和小说的情节设置与发展、主题与情感的表现、人物的塑造、题材类型的特点等等，有着重要的关系。所以在小说的研究中，声音描写的分析，理应是文本的整体关照不可缺少的一环。而《红楼梦》中就存在广泛的声音描写，其声音要素与小说意义的表达有着或隐或显的关联，也值得仔细地体会与深究。 

下面我就这个问题做一些分析。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音标记，这既体现在说话的音质、语速、语调等方面，也体现在日常生活中这个人所习惯发出的声响及其他相关的声响上面，比如在《红楼梦》第六回，刘姥姥初入贾府时，有这样一段描写：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这里用“打箩柜筛面” “秤砣般乱幌”“金钟铜磬一般”来形容座钟的运行、摆动、报时声，用脂砚斋批语的话说，就是“从刘姥姥心中目中设譬拟想”，也就是从刘姥姥的心中、眼中、感觉中，来比喻和想象这种声音。 

▲刘姥姥见到西洋钟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与此类似的是第四十一回，刘姥姥醉入怡红院，头撞板壁的咕咚声和自言自语，和前面这一段描写的情景非常相像，也很符合农村老妇人的声音标记。《红楼梦》充分挖掘了人物的声音标记，把它作为人物刻画的一个重要的手段。 

在《红楼梦》中，人物出场往往就伴随着声音的描写，比如在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小说描写林黛玉，“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甲戌本在贾母大哭处有一侧批：“几千斤力量写此一笔。”前八十回写贾母大哭，只有这一次。第一百零七回贾府被抄后，贾母也大哭过。所以，贾母强烈的反应与她一惯的老成持重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与她对林黛玉的态度可能发生的变化，比如与后四十回写的那种冷漠，形成了巨大反差。同时，这一哭声还与接下来的笑声形成巨大反差。脂批说这样的描写是几千斤力量写此一笔，就是把这种声音的描写强调到非常突出的地步。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接下来我们看到的是王熙凤出场的描写，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这段描写一向为人津津乐道，因为它通过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写出了凤姐的性格与地位。而宝玉的出场，也是如此。小说描写：“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对于这个描写，甲戌本上的一条侧批是：“与阿凤之来相映而不相犯。” 就是说和王熙凤进来的时候“先闻其声”很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来，曹雪芹写人物出场从一开始就很注意声音的叙事，这种声音的叙事以形态、对话的描写构成了一个场面的完整呈现。在整个作品中，曹雪芹都努力将声音作为刻画人物的一种手段，阅读《红楼梦》，我们也应当通过声音去把握人物的性格、体会人物的情感、感知人物的内心。 

▲凤姐令贾母破涕为笑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比如在第二十三回，有一段借林黛玉听曲描写她感伤的心理，林黛玉慢慢地走在梨香院墙角上：

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在这一段描写当中，笛韵悠扬，歌声婉转，开始只是偶然两句吹到耳内，然后林黛玉有意侧耳倾听了断断续续的曲词，重点却听得明明白白，一字不落。这种由远而近、由片言只语到清晰完整的声音，通过黛玉内心对外界的呼应与回想，富有层次感地描写了她隐微的情感觉醒过程。

▲众姊妹进住大观园，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在小说当中，人物的情感性格和他的表现方式也不是单一的。林黛玉给人的印象似乎总是哭哭啼啼的，其实她也有活泼开朗、诙谐幽默的一面。除了我们在一开始提到的“林黛玉俏语谑娇音”，第四十二回，还有一段描写“潇湘子雅谑补余音”，也是她开玩笑，着眼点都在于“音”，也就是声音上面。不但如此，不同的人物还会形成不同的声音场域，这也成了《红楼梦》塑造人物时有意发掘与表现的一种声音状态。比如第二十二回猜灯谜的一段描写：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馀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与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庚辰本的批语，在对这一段描写做评点的时候，说这是“非世家曾经严父之训者”写不出的“大家风范”，就是这样子的描写非常符合大家的那种礼法规范。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段描写也写出了贾政古板方正的性格，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古板方正，当时因为他在场，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就是贾母说的，“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这就是贾政的声音场域。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相反，贾母身边的声音场域总是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气氛，而王熙凤就是贾母的开心果。王熙凤非常厉害，丫鬟们都很惧怕她，但又愿意待在她身边，因为她的周围往往有欢笑。比如在第四十六回，贾赦要算计甲母的贴身丫鬟鸳鸯，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战，连王夫人也斥责了：

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后来还是探春上来解劝，贾母才打消了怒气。而面对贾母怪王熙凤没有提醒她，王熙凤顺水推舟：

凤姐儿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儿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当时大家都不敢出一声，从这样一种畏惧，到众人都笑起来，一场激烈的冲突立刻化解了，这就是王熙凤的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又比如第十九回有这样一段描写：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写贾珍这边看戏，演的都是一些牛鬼蛇神的戏，“宝玉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些，便走开各处闲耍。”从人物的声音场域来看，这种喧哗显然不合宝玉的性格。这一回的回目是情切切，良宵花绝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充满了一种静谧雅致的特点。所以宝玉离开热闹的场所去潇湘馆。这一回的回目是“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充满了一种静谧雅致的特点，所以，宝玉离开那个热闹的场所，去潇湘馆，作者特意写到 “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并在这“静悄悄”的氛围中，小说展开了一段宝黛间最甜蜜美好的谈情说爱描写。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声音描写还与人的命运息息相关。这里我想举后四十回林黛玉病重的一个例子，就是在第八十二回所写的“病潇湘痴魂惊噩梦”，就特别突出了林黛玉精神恍惚中外界的声音与她的幻听幻觉。

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这一段描写同样得到了张新之的高度肯定，说是“一段情景，极尽精微，千古才人，一齐搁笔。”这样的评价也许不无夸张，但是上面的描写，那种深入人心的声音描写确实效果非常得强烈。 

好了，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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