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刘勇强，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曹雪芹在小说的情节流程与小说结构中，也大量加入了声音描写，为叙事增加了具有表现意义与调节功能的声音元素，使故事的发展具有全要素的特性，叙事效果更加饱满。 

比如第二十六回有这样一段描写：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

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毕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华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甲戌本在黛玉高声处有一侧批很有见地：“想黛玉高声亦不过你我平常说话一样耳，况晴雯素昔浮躁多气之人，如何辨得出？此刻须得批书人唱‘大江东去’的喉咙，嚷着‘是我林黛玉叫门’方可。又想若开了门，如何有后面很多好字样好文章”

当时林黛玉的声音本来就是轻声细语的，而晴雯又是一个性格很浮躁的人，加上她又正生着气，一所以对林黛玉的声音没有听出来，没有给林黛玉开门。林黛玉在外面非常生气，想到自己的寄人篱下、孤苦无依，左思右想。甲戌本的批语说必须要用唱“大江东去”这样子的大嗓门叫“我是林黛玉”，晴雯才可能听到。这当然不可能，林黛玉就是轻声细语的。关键是，假如晴雯听出了是林黛玉在门外，她开了门，那么后面很多情节就无从展开，包括林黛玉葬花，可能就要找另外的机会再展开相应的描写。正是由于晴雯没有听出林黛玉的声音，造成了误会，导致了后续情节的展开。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接下来我们看到第二十七回写林黛玉葬花的时候，贾宝玉来了：

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贾宝玉没有听出林黛玉的声音，还以为是哪房的丫头在那里哭泣。林黛玉的呜咽之声固然很小，但是以贾宝玉对林黛玉的熟悉不应该分辨不出来。第三十五回的时候，曾经写过潇湘馆里那莺歌，就是林黛玉养的鹦鹉，“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可见林黛玉的声音可辨识度是很高的。

从贾宝玉的角度说，早在神游太虚幻境时，有人唱曲，他就听出了女子的声音，脂批说是“写出终日与女儿厮混最熟”；在后四十回，第八十一回还描写过宝玉在藕香榭，听到几个人一边钓鱼一边说话，他也分辨出了李纹、探春、李绮、邢岫烟的声音；第一一六回还写贾宝玉在仙境，凭声音判断出了鸳鸯和晴雯。

后四十回的这些描写是合乎全书情理的，也就是说贾宝玉有闻音识女人的能力。林黛玉的声音在这里他却没有一下子听出来，按道理不应该。曹雪芹之所以这样写，除了刚才讲的林黛玉的抽泣声非常弱小，有一些难辨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让林黛玉诵出《葬花吟》来。 如果贾宝玉一下就听出了是林黛玉在那里哭，上前去劝慰，那么这一大段歌行就无法自然地写出。所以贾宝玉没有听出林黛玉的哭声，也有为了情节推进的这样一种作用。

▲宝玉听到哭声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类似这样的描写还有很多，比如小说里头还有一个比较严重的事件，就是贾宝玉踢伤了袭人。他之所以踢伤袭人，也是因为他在怡红院外面，宝官、玉官正在和袭人说笑，没有听出贾宝玉在叫门。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小说还写过贾宝玉去潇湘馆，在院外叫门，紫鹃一下就听出是宝玉的声音。袭人、麝月这些人，是贾宝玉的贴身丫鬟，应该比紫鹃更熟悉贾宝玉的声音。但因为当时她们在说笑，同样产生了误判，而由此才发生了贾宝玉踢伤袭人这样一件事情。所以在这里，声音同样对情节的发展有它的意义。 

在《红楼梦》的情节发展中，有时还用声音作为结构的标记。比如“一语未了”这四个字在《红楼梦》里很常用，在前八十回就有几十处，小说经常写到：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第三回）

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第五回）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 （第八回）

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第九回）

…… 

有时候，一回之中就有多几处这样的“一语未了”。在这些“一语未了”的前后，往往就是通过声音的打断和另一个声音的发出，形成情节段落的自然过渡。

好了，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一起走进《红楼梦》的艺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