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刘勇强，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声音融入了叙事，不但有助于还原现场的音效情形，还从一个特殊角度彰显文本内在的情感线索，并起到烘托主题的作用。 

在渲染贾府赫赫扬扬的声势方面，《红楼梦》总是会提到声音。第十八回元妃省亲时，作者先写等候时场面的庄严，“静悄无人咳嗽”，对这一句，己卯本就有一个批语：“有此句方足。” 就有这一句描写，对那个场面的描写才是完整的，可见静谧场景的描写是不可或缺的。过了许久，“忽听外边马跑之声”，己卯本又有一个夹批，说：“静极故闻之。细极。” 因为大家都在那里静悄悄地等待，突然外面传来马跑的声音，大家能够听到。所以作者写出这样一种声音，是作者对声音的敏锐捕捉与描写。后来太监提示元妃来了，然后又是“半日静悄悄的”“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接下来才是盛大的省亲队伍过来了。而元妃进园后，小说也一直有“时时细乐声喧”。整个过程中的声音描写，与其他描写一起，完整地呈现出“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贵妃省亲锦幕挡严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为“钟鸣鼎食”之家，贾府日常的气派也很有声势，第四十一回描写大观园里的一场宴席：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那个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

……

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第四十一回 陇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在这一段宴席当中，宴饮中的伴乐，将贾府的奢华点染出来。在这之前的第四十回，已先写了贾母对伴乐的要求，她说：“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在第七十六回，她也说过类似的话：“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可见追求热闹而不喧闹的贵族老妇人的安适心态与高雅趣味。而刘姥姥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兴奋到夸张的表现，更加强了读者对贾府家宴的印象。

▲刘姥姥嬉游大观园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这种热热闹闹的景象，持续到了贾母八旬之庆，第七十一回写过，“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到了第七十五回，就出现了“开夜宴异兆发悲音”，在阖府寻欢作乐之时：

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吒，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这是《红楼梦》描写贾府衰败的异常精彩之笔。在此之前的第五十三回，描写祭宗祠，曹雪芹突出了“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的庄严肃穆的行礼声。而在这一回所写祖宗亡灵的叹息，若有若无、扑朔迷离，既符合《红楼梦》整体写实的特点，又强化了作者描写盛衰趋势的情感线索。换句话说，《红楼梦》不只写出了贾府衰落的表象，更写出了伴随着这种衰落的人物心理感受。到了第七十六回，作者进一步强化了凄清与寂寞的心理感受。当时夜已经很深了，贾母仍在强颜欢笑，掩饰不住内心的伤感：

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此时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换暖酒，且住了笛。

尤氏笑道：“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这一段描写作者通过摹音绘声，烘托环境，渲染气氛，以声达情，与前一回的“开夜宴异兆发悲音”相呼应，都表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凄寂、萧瑟之感，就是贾府日渐衰弱，笼罩在人们心头上的那种不祥的畏惧之感。 

好了，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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