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刘勇强，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红楼梦》的声音描写不仅内涵丰富，而且表现艺术也可圈可点。

首先当然是对声音的直接描写，如第五十四回有一段击鼓传花的描写：

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在这一段描写中，作者用读者所熟悉的声音，比如“迸豆之疾”、“惊马乱驰”、“疾电之光”这些读者比较熟悉的声音，来比喻击鼓传花的声音，将鼓点的或轻或重、或疾或缓的声音与节奏，表现得十分传神。

▲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大多数情况下，《红楼梦》的直接声音描写都比较简单，也许有时候只是一个拟音词，就能将特定的声音情境传达出来。第三十一回宝玉对晴雯说：“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就势说最喜欢听撕扇子，宝玉便递过扇子：

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在这里，撕扇之声，虽然只是用了一个“嗤”字拟音，但一撕再撕、越撕越响的情状，却如闻其声。又如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时：

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第七十六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作者也只用了一个拟声词“豁”，便将晴雯火爆的性格与愤怒，表达得极为鲜明、强烈，这和开篇我们提到的探春给王善保家的“啪”的一巴掌相映成趣。

▲晴雯撕扇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从总体上看，《红楼梦》的声音描写充分体现了叙事文学的文体特点，对于这种声音的感觉、体会，我们也应从叙事文学这样一个角度去审视。比如第六十二回有一段极富动感的描写：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

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纵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这一大段描写相当细致，整个叙事好似镜头的运动。前面一段是一个概述，如同远景，它直接描写的是各人样态。其中有一个焦点，那便是最后一句“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因为是远景，所以他们说些什么自然是听不清，也不必听清。关键是他们在说、他们在一簇花下说、没完没了地说。这是一种很亲昵的关系，除了宝黛，在《红楼梦》里，谁还能更适合这样的描写？随后的第二段是一个插曲。在前面所写的宁静画面中，出现了一群外来者，镜头随之推进到探春身上，甚至用特写的镜头，对准了探春面前的棋枰和她用手摸棋子的情形。到了第三段，作者又将镜头摇至花下的宝黛二人。随着镜头的推近，前面“不知说些什么”，到这里就听得真真切切了。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虽然是富贵闲人的脾性，但有意与黛玉“过家家”的想法还是溢于言表。这种富于动感的叙事，有一个内在的声音线索，实在是精彩至极的。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后四十回虽然与前八十回有种种的差异，但后四十回的声音描写，确实也颇为用心，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比如前面我们讲到人物的声音标记和“闻音识人”的描写，后四十回在这方面也有很细致的地方。

与此相关，《红楼梦》还经常通过声音的对比来强化艺术表现。我们还拿后四十回的例子来说明。在第九十七回，李纨“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寂然无声”，她料定林黛玉已经死了，所以潇湘馆这边寂然无声。而那边王熙凤正对王夫人说，就是贾宝玉成亲的时候：“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得到了王夫人的同意。到了第九十八回，特别提道：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虽然从情节的时间点安排上看，林黛玉的死和宝玉的成亲安排在一个时间点上，有些过于巧合，但强烈的声音对比，融入了人物的心理感受，具有很强的震撼力。

好了，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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