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刘勇强，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在古代小说的评点中，针对人物的语言有一个常用的评点套语是：“如闻其声”，而对《红楼梦》来说，用张新之在第二十九回有一个评点，说是《红楼梦》里的描写“声口如闻，赞不胜赞”。就《红楼梦》里头描写的那些人物语言对话，让人有一种如闻其声的感觉，这样的地方太多了，赞不胜赞。文本中的声音元素的还原与欣赏，是建立在读者的阅读主动性基础上的。没有这种主动性，声音是难以体现的。概括起来说，要能够如闻其声，需要有以下几方面的条件和努力。

首先一点是对全书叙事语调与作者意图的把握。第九回贾玉去上学，上学前到贾政书房前来请安，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戚序本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夹批，说：“这一句才补出已往许多文字。是严父之声。”张新之评点也说“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从小说的情节来看，在这之前对贾宝玉“愚顽怕读文章”，不愿意上学读书并没有多少直接的描写和叙述，对贾政、宝玉父子间关系的描写也还没有完全展开，戚序本上评点说，“这一句才补出已往许多文字”，也就是说从这一句你能够看出很多小说没有展开写的贾政与贾宝玉父子间的关系，读者要把贾政对贾宝玉的喝斥放在这样一种人物关系与言行的整体中才能理解。假如我们把贾政对贾宝玉的那样一种呵斥和第三十三回贾宝玉挨打时贾政气急败坏的大喝、无可奈何的长叹，宝玉挨打时那种呜呜地哭、乱嚷乱哭，一直到最后气弱声嘶对比起来看的话，就更可以从人物的语气、声调上看出父子关系阶段性的特点和激化。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第二点，要如闻其声，还需要对人物的性格有一个整体的把握。比如写第六回凤姐对刘姥姥说：“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王府本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侧批，说是：“口角春风，如闻其声。” 就是王熙凤说我不虚留你了，去给家里的人问好，这样一种说法只是挂在嘴边的，并不能完全当真。一方写出了王熙凤对突然来访的乡村老太太礼数爱是很周到的，表现了她的八面玲珑、精于世故的性格；另一方面，她的客套又不过是随口一说，没人会当真。所以这一番话，如闻其声，其实是她性格的初步体现。

第三点，要如闻其声，还需要对特定情境有一种亲临其境般的把握。因为人物的言行都是在特定的情境当中说出来、表现出来的，每一个言行都和这样一个特定的情绪分不开，也有它各自不同的特点。

在第二十一回写史湘云替宝玉编辫子的时候，一边编辫子，史湘云一边说：“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在这个地方，张新之有有一个精细的评点，就是：“呢呢喃喃，如闻如见。”我们知道，史湘云的性格是非常豪爽的，说起话来也是很豪爽的，但这个时候，她给贾宝玉编辫子的时候，就在宝玉的耳边说话，这时的口吻，只能是昵呢喃喃，也就是轻声低语的。这就是在特定情境下的一种口吻特点。

第三十三回有一段描写更为人称道，当时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他知道凶多吉少，盼望有个人来往里头给贾母捎信来救他，这时候一个老姆姆出来：

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这个老婆子说话的口吻，把“要紧”听成了“跳井”，非常符合一个聋老婆子的口吻。它不仅渲染了紧张的气氛，也是情节进一步发展的条件。因为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其他的人出场，比如贾宝玉身边的丫鬟或小厮出现，都可能阻断情节的流程。因为一旦他们把话传到贾母那里，也可能就不会出现贾政毒打贾宝玉这样的一个场面了。所以作者非常巧妙地安排了一个聋老婆子在这个时候出场，她的缠夹不清的话，给读者的如闻其声的感觉就有非常强烈的艺术效果。

▲宝玉让耳聋老妇报信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对于特定情境声音的感知，有时候还需要读者去还原和补充。因为小说的叙事有小说叙事的特点，而声音的发出又有声音的特点，文字在传达这样一种声音的时候，有时候有它自身的规律或者是限制。比如说在第四十回，有一段描写笑的精彩片段：

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作者在这里根据人物不同的性格、身体等等情况，分别描写了他们不同的笑声和表现。在现场，这些笑声当然不可能像作者的叙述这样是一次出现的，而是交织在一起的，这种众声喧哗的场面，就有待于读者的想象合成。

第四点，要如闻其声，还需要读者运用生活经验来加以还原。比如在第十六回的时候，写到王熙凤因为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见贾琏远路归来，房间里又没有外人，王熙凤就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 这种口吻和王熙凤日常说话的风格完全不同，脂砚斋在批语中，这个是在甲戌本上，有一条侧批说：“娇音如闻，俏态如见，少年夫妻常事，的确有之。”这也提醒读者，要用所谓“少年夫妻常事”去体会，才能“如闻”凤姐娇音。也就是说王熙凤和贾琏当时的这样一种对话，是少年夫妻之间经常有的事情，是确实可能发生的一种情形形态。如果读者有这样的生活经验的话，加以还原，就更容易如闻其声，感受到小说描写的这样一种妙笔。

▲王熙凤接风迎贾琏，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第五点就是要如闻其声，还有对艺术传统的把握。对艺术传统的把握，同样有助于体会小说当中的这样一种声音描写。

在《红楼梦》第四十五回，通过雨滴竹梢的声音，就雨打在竹叶子上面的声音，写林黛玉的孤寂心理，小说写道：“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在中国古代文学当中，特别是在诗歌当中，雨滴竹梢、雨打芭蕉、雨打梧桐等等，都是经常用来表现人物心情的一种声音描写。所以如果我们熟悉这样一种艺术传统的话，对于小说当中的这种描写，当然也就能够体会得更加深一些。

第八十七回写黛玉“感深秋抚琴悲往事”也类似：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留哗喇不住的响。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在这一段描写当中，提到的“檐下的铁马”，就是屋檐下挂的铁马发出的声响，这是在古代抒情文学中常见的意象，比如在马致远的《汉宫秋》就写到过“画檐间铁马响丁丁”。在其他的诗人、词人、曲家笔下，这种“檐下铁马”的叮当之响，也经常出现。这种声音意象衬托出人物的孤寂心理。《红楼梦》这个描写与这些传统，与中国古代抒情文学的类似描写，就有一种互文之妙。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总之，《红楼梦》表现出作者对声音的敏锐感知与表现能力，在文字性的视觉文本中，加入大量可以唤起听觉联想的声音描写，赋予了文本形、声、情、义全要素的文本特性，形成了视觉化与听觉化相结合的艺术效果，极大地丰富了文本的内涵与表现力，值得我们仔细聆听。如果我们在阅读《红楼梦》时，带入了声音这样一个纬度，对它的艺术魅力，感受得就会更加的全面。在本次音频课的最后，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供大家延伸阅读。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刘勇强，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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