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来自南京博物院的陈刚。这一讲的主题是金缕玉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河北博物院、河南博物院、南京博物院、徐州博物馆等几家国内的大型博物馆的汉代展厅内，金缕玉衣一直是最具人气的展品之一。作为一个非常具体形象的展品，往往也是家人、朋友间观展时交流最多的话题之一。

金缕玉衣：中国古代葬玉制度的特殊存在

金缕玉衣是玉衣的一种，用金丝，将不同形状的玉片相互编缀起来，分别制成头套、手套、脚套、上衣和下衣。除了金缕玉衣外，根据编缀所用材料材质的不同，还有银缕玉衣、铜缕玉衣、丝缕玉衣。而玉衣是汉代皇帝和诸侯王及其他高等级贵族死后使用的一种丧葬服饰，是中国古代葬玉制度的一种特殊存在。

在满城汉墓刘胜和窦绾夫妇墓发掘之前，大家对于玉衣的认识还是很肤浅的，墓葬里即使偶有出土，很多人也是不认识的。直到1968年，满城汉墓把未经盗扰的两套金缕玉衣都发掘之后，大家才意识到，这种通过金丝把各种玉片编缀起来，像全身铠甲的东西，就是文献里提及的玉衣。

▲西汉刘非金缕玉衣，出土地：大云山汉墓，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到目前为止，汉代出土的玉衣个案不少于114套，其中西汉至少46套、东汉至少68套。金缕玉衣有21套，数字听上去好像很多，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出土玉衣的墓葬基本都是高等级墓葬，随葬品数量与质量都是很高的，基本上都是遭遇过严重盗扰。很多个案中，说是出土了一套金缕玉衣，其实也只是出土了一小部分残片而已，根本无法复原。所以，真正有名的金缕玉衣，也就那么相对熟悉的几件。所以，你要去展厅现场看金缕玉衣，基本还是去一开始我提及的几家大馆看。

▲西汉刘胜金缕玉衣，出土地：河北满城陵山一号汉墓，图来自于河北博物院官网

金缕玉衣是很珍贵的，如果以河北博物院展厅里的那件刘胜墓金缕玉衣为例。它是由2498片玉片编缀而成，每片玉片的角上都钻有用以穿过金丝的小孔。金丝将各自独立的玉片连缀为脚套、手套、上衣、下衣等零部件。所有金丝总重量有1100克，包括头套、脚套在内的整套玉衣长1.88米。可见无论玉、金耗材是很大的。一看它非常完善的形态，肯定也是丧葬制度非常成熟下的产物。所以我们也更想知道，玉衣这种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这种耗时耗力、费劲吧啦的高级货，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去制作它？

让死者身体不腐朽？

经过研究发现，用金和玉来作为收敛死者尸体的衣服，应该与东晋葛洪《抱朴子》里面讲到的“金玉在九窍，则死者为之不朽”的想法有关。简言之，当金缕玉衣用在死者的身上，其直接目的是为了让死者的身体不腐朽。而不腐朽的目的，则是与汉代人的永生与魂魄信念有关。这里要稍微讲一下，有那么一点唯心主义的魂魄观念。一般认为魂与魄，都是人的精神和灵气。魂，被认为是人的阳气，构成了人的思维与才智，一般都是往上走的，我们经常说的灵魂，就是跟灵气有关。而魄被认为是人的阴气，构成了人的感觉与身体，一般都是往下走的，我们经常讲强健的体魄，而不讲强健的体魂，就是这个原因。所以，魄是要和身体结合在一起的。魂魄协调，便是阴阳和谐，如果人活着时候，则是身体建康，如果人死了，便是魂（也就是阳气）升天、体魄（就是阴气）则归于地下。如此则一切顺利。

▲西汉，金缕玉衣，图来自于中国国家博物观官网

所以，金缕玉衣的功能，就是为了让死者尸体不朽，进而，死者的魄可以和不腐朽的身体完美结合而安于地下世界。如此，则死者的灵魂就能升入仙境，让自己在仙界中永生。这就是费时费力做金缕玉衣的根本目的。当然，这是一个理想化的状态。这个永生的想法，想来在那个时代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得起。所以，西汉时期的金缕玉衣，基本上都是在诸侯王级别的墓葬中才有发现，一般人还真不一定用得起。不过随着诸侯国整体实力下降，尤其是汉武帝之后，中央政府不停地压制诸侯王政治经济势力，很多诸侯王下葬时使用的玉衣，无论在玉片质量还是编缀的金属材料方面，都降低了不少。以致于东汉时期，很多用的是像汉白玉一样的石料。当然，政府官方文献还对谁能金缕玉衣、谁能使用银缕玉衣做了明确的规定，更加制度化，并且作为法规定了下来。当时明确规定金缕玉衣只能皇帝用，诸侯王、列候、公主等高级贵族能用银缕玉衣，而长公主等贵族则能使用铜缕玉衣。不过尽管这样规定，玉衣还是非常奢侈的丧葬行为，所以到了曹魏时代，明确规定，不得使用玉衣这种奢侈的东西下葬，这种随葬品也就基本从墓葬中消失了。

如何欣赏金缕玉衣？

上面主要是对金缕玉衣的背景与功能做了一些简单说明，下面聊的就是如果你现场去看金缕玉衣，哪些点要重点关注的。

第一，今天无论哪个博物馆展厅里的金缕玉衣，都是四仰八叉，平放在展柜里进行展示的。不过，你不要以为，这就是墓主人穿着金缕玉衣下葬时的样子。完全不是这样的。表面上看，墓主人用了金缕玉衣，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样子，很高大上。实际上，现场的考古发掘资料表明，死者穿了金缕玉衣，样子是很憋屈的。如果查一下刘胜墓棺材内部的宽度就知道，要把穿着金缕玉衣的刘胜，完全塞进棺材里，是多么不容易。根据现场的痕迹，其实刘胜的双手、双脚都是捆绑并完全束缚起来的，这是很痛苦的行为。这是看金缕玉衣第一个要注意的。

第二，我们今天在展厅看到的金缕玉衣，都是完全组装好了放在展柜中的。从来没有哪个博物馆把面罩或上衣拿走一部分进行展示。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其实金缕玉衣里面还有不少东西。这些东西有不少是隐藏在玉衣里面，正常情况下，要是不解开玉衣，是看不到的。比如，前面文献里提到的九窍塞就是放在玉衣里面的，九窍塞是指用金、玉、玻璃等材质做成的塞，用来塞住死者的眼睛、耳朵、鼻孔、嘴巴、生殖器等器官。不是说用了金缕玉衣，就不需要用九窍塞了，不是的。

▲九窍塞

其实文献里说的很清楚，“金玉在九窍，则死者为之不朽”，使用的根本目的和金缕玉衣是一样的，就是让尸体不腐烂。其实，玉衣里除了放九窍塞之外，还有一类比较多的品种就是玉璧。比如，在刘胜墓玉衣里，刘胜上身正面和背部，一共放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玉璧，而且排得很整齐。这么多玉璧直接放在刘胜身上，目的是和九窍塞和玉衣是一样的，就是为了让金、玉收敛住尸体，让尸体不腐朽。当然，金缕玉衣外面还有不少这样的东西，比如头部下面有个玉枕、两手手中各有一个玉握之类。再夸张一点，玉衣外面的棺材也是拿玉做的玉棺，比如狮子山汉墓和大云山汉墓二号墓都出土了玉棺，玉棺里贴的全是金和玉，金光闪闪。如果有机会去河北博物院、南京博物院看金缕玉衣的话，不妨同样关注一下附近展柜内的九窍塞、玉握、玉枕，这样可以全面系统地了解汉代丧葬用玉制度，毕竟金缕玉衣也只是玉葬制中的一环而已。

▲玉棺，大云山汉墓出土，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第三，欣赏玉衣是要关注一些细部，你会发现这些玉衣片，整体初看的话，似乎每个玉片尺寸基本相同，但要是往细了看，你就知道这些玉衣片几乎各不相同。这意味什么？就是每个玉片是单独设计并制作的，如果一个尺寸不对，就会让金缕玉衣很不合身。如果不合身，万一墓主人是一个胖子，怎么能保证能套进金缕玉衣？事实上，你仔细看刘胜的金缕玉衣，玉衣上半身的肚子部分是拱起来的，可以想象，一个人平躺的时候，肚子还能拱起来这么高，可见站起来的时候，刘胜的啤酒肚有多么夸张。当然这也说明刘胜的金缕玉衣在做的时候，为了贴合他的身材，包括肚子上玉衣片的设计与制作是相当用心的，大家可以到时可以仔细看看。

▲河北博物院展厅内的刘胜金缕玉衣

第四，大家看到金缕玉衣，金缕的材质无论是检测的数据，还是大家肉眼所看的颜色，是能够判断出大部分金缕玉衣的材质是很好的，是高纯度的黄金材质。这在河北博物院刘胜的金缕玉衣，徐州博物馆狮子山汉墓的金缕玉衣，南京博物院江都王刘非墓的金缕玉衣残片上，体现得非常直接，都是含量很高的金丝，颜色金黄金黄的。

▲金缕玉衣上的金线

虽然两千多年过去了，但是玉衣上的金缕就跟新的一样。但是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要关注的就是，如果你来南京博物院看现在展厅内的那件修复完整的金缕玉衣，你会发现它的金缕是灰黑色的，这就颠覆你的印象了。后来我们做了检测，发现这个灰黑色的金缕确实还是金缕，只不过含金量低了点，大概15%的银和84%的黄金，银氧化后会产生黑锈，所以从外观粗看，以为是银缕玉衣。这个细节说明了什么？我们通过西汉江都王王后墓金缕玉衣的金丝中的金含量，可以推测，诸侯国的王、与王后的玉衣，无论是玉衣片的材质还是金缕的含金量都是有差别的，这是我们以后看王和王后的金缕玉衣的重要的关注的点。

头顶中间的孔：灵魂进出身体的通道？

最后想要提醒大家的点，金缕玉衣是一个全身都包裹得很严密的衣服，这个很好理解，因为在汉代人心目中，用金和玉把全身包裹并束缚住尸体，可以有效得保住尸体不朽，有点让尸体不漏气从而保鲜的感觉。但金缕玉衣有个地方是故意没有封闭的，那就是头套的中心部位，一般会留个直径几厘米的圆孔。这个故意漏气的地方还是很特别，应该和魂魄进出人的身体有关。如果都把人给封住了，魂和魄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所以，这个孔应该是内外联通的通道。这个孔的位置很特殊，为什么不放在肚子上或者脚心，而是放在头顶中间？就我个人观点而言，应该与头顶中心为阳气汇集之处有关，是最容易让阳气上升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是最有利于灵魂从身体离开而升入仙境的通道。想一想，我们讲的百会穴就是这个地方，还是有一定道理。

总之，金缕玉衣是汉代非常特别的文物，非常适合我们去理解汉代的丧葬思想。这种东西珍贵，视觉效果也很好，有机会大家可以多去几家前面提到的博物馆馆看看，如果再相互间比较一些细节，我想会更有收获。好，今天的这一节我们就到此结束。

事实上，金缕玉衣也好，长信宫灯也好，素纱襌衣也好，都是墓葬中的出土文物，都是反映汉代人丧葬思想的典型随葬品。有机会去各大博物馆近距离欣赏这些国宝文物的时候，除了要了解作品本身的工艺、材料、价值等基本信息，还要了解这些东西在汉代社会中的设计思想与真正用途，才是我们全方位理解这些国宝的基础。

好，到这，本期课程中秦汉帝国时期的国宝文物，我们就讲完了。欢迎大家在收听课程的同时，能走进博物馆，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和我多进行互动。最后，再一次感谢三联中读，也是期待后期有机会能将更多秦汉帝国的精品文物和考古发现介绍给大家。再一次感谢。

我是南京博物院的陈刚，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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