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李鹏飞，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红楼梦》的饮食文化。

我们先来看看这个螃蟹宴。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要在大观园的第一次大聚会中会安排这么一个螃蟹宴呢？这个原因不见有人谈过。窃以为，不外乎以下两个原因：

第一，螃蟹虽为一普通食物，但也凝聚着颇深的文化内涵，是超逸洒脱、纵情享乐的人生态度的一个象征，这种内涵的形成跟《世说新语》“任诞”篇中所载东晋名士毕卓的逸事有关：

毕茂世（毕卓）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这故事很有名，此后，历代诗词以此入为典故者很多，其中不乏苏、辛等名家的佳作。曹雪芹对历史上积淀下来的这种文化内涵自然是很熟悉的，这从第38回结尾宝玉和宝钗所写的两首螃蟹咏就可以看出来——“持螯更喜桂阴凉”、“桂霭桐阴坐举觞”这样的诗句，显然就隐含着毕卓的典故。因此，吃蟹在崇尚魏晋风流的曹雪芹笔下，就成了一桩任诞且不失风雅的行为了。

▲电视剧《小戏骨：红楼梦之刘姥姥进大观园》（2017）剧照

第二个原因，螃蟹是一种适合于众人自由自在、聚会共享的美味佳肴，对于这一点，在古代饮食文化史上，是有着高度共识的。明代刘若愚的《酌中志》卷第二十“饮食好尚纪略（三）”记载了明代宫中的食蟹习俗：

八月……始造新酒，蟹始肥。凡宫眷内臣吃蟹，活洗净，蒸熟，五六成群，攒坐共食，嬉嬉笑笑。自揭脐盖，细将指甲挑剔，蘸醋蒜以佐酒。或剔蟹胸骨，八路完整如蝴蝶式者，以示巧焉。食毕，饮苏叶汤，用苏叶等件洗手，为盛会也。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到，螃蟹自来就比较适合众人共食，而且很容易形成一种自在、和谐与欢乐的氛围。正如著名学者、红学家邓云乡先生所说的，《红楼梦》中关于吃蟹的有关细节描写跟这段记载极为神似。接下来，请再看明末清初的李渔在《闲情偶寄》“饮馔部”论他吃蟹的心得体会：

……世间好物，利在孤行。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凡食蟹者，只合全其故体，蒸而熟之，贮以冰盘，列之几上，听客自取自食。剖一筐，食一筐，断一螯，食一螯，则气与味纤毫不漏。出于蟹之躯壳者，即入于人之口腹，饮食之三昧，再有深入于此者哉？凡治他具，皆可人任其劳，我享其逸，独蟹与瓜子、菱角三种，必须自任其劳。旋剥旋食则有味，人剥而我食之，不特味同嚼蜡，且似不成其为蟹与瓜子、菱角，而别是一物者。此与好香必须自焚，好茶必须自斟，僮仆虽多，不能任其力者，同出一理。讲饮食清供之道者，皆不可不知也。

李渔所讲的食蟹体会，在《红楼梦》中同样有细致生动的表现，比如写到凤姐要给薛姨妈剥蟹时，薛姨妈说：“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林黛玉吃了螃蟹后心口疼，要喝点烧酒，也是自己斟，不让丫鬟帮忙，她说“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这说的不正是吃蟹时那种自由自在、亲力亲为的乐趣吗？这也就是李渔所说食蟹心要的精髓了。我们看贾府的日常饮食，主子进餐，都有一大堆仆人伺候，上菜盛饭，倒水端茶，无不由人代劳，但吃蟹则不同，必须本人亲自动手剥食，才让人觉得格外鲜美，也兴致盎然。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 “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这次别致的螃蟹宴确实从一开始就调动起了贾府上下很高的兴致来。组织者湘云和宝钗把宴会地点选在沁芳溪上藕香榭的亭子里，有点儿搞露天自助餐的味道。贾母一看这种形式，就特别高兴，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自己小时候掉在河里碰破头的陈年往事，凤姐儿趁机拿寿星老儿打趣贾母，惹得众人都笑软了。王夫人嗔怪贾母宠坏了凤姐，贾母说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行了。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种别致的螃蟹宴让贾母兴致高昂，唤起了她心中追求自由自在快乐的愿望，认为为了这种快乐，不必那么在意礼节的问题。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接下来，主仆众人就在贾母这种自由娱乐精神的指导下，兴高采烈、无拘无束地吃起了螃蟹宴。主人们摆了三桌，大丫头们在长廊上也摆了两桌，众婆子和小丫头们也在山坡的桂树下铺下花毡，大家团团围坐，随意大吃大喝起来。凤姐代行鸳鸯、湘云之责，照顾贾母，张罗众人。但很快她就加入了鸳鸯、平儿这帮丫头们的队伍，开始吃喝玩笑起来。小说在这里有一段精彩的描写，凤姐打趣鸳鸯，说贾琏爱上了她，鸳鸯要拿剥了螃蟹的手去抹凤姐的脸，凤姐讨饶；琥珀也借机奚落平儿，说贾琏要娶了鸳鸯，平儿哪能饶了她，平儿不干，拿着蟹黄来抹琥珀，琥珀躲闪，结果抹到了凤姐的腮上，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些玩笑在平时都是不可能开的，但螃蟹宴营造了快乐、平等、自由的气氛，让她们暂时忘记了上下主仆之分，肆意玩乐起来。贾母、王夫人也被她们的快乐感染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吃完一轮，贾母、王夫人、凤姐等人先走了。湘云、宝玉一干人等又开始了形式自由的菊花诗写作大赛，写了诗又评诗，然后又围桌吃蟹。宝玉这时说“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于是提笔写出一首螃蟹咏，黛玉跟宝玉竞争，也写了一首，紧跟着宝钗也写出一首，众人公推为食螃蟹绝唱。最后又有李纨搂着平儿夸她，又夸鸳鸯，半是调侃半是真，这些话也是平日不会随便说的，但螃蟹宴上的欢快气氛带来了说笑打闹的自由，也打破了日常礼仪这些清规戒律的约束，让主仆之间出现了一种短暂的平等关系。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本节中所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文稿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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