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郑培凯，来自香港，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我前面讲到林黛玉代表了曹雪芹想要呈现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在明清这个时代，特别是在曹雪芹所处于的乾隆年间的环境，她有很多的情绪，发展不出来，是被遏抑住的。所以这个时候就牵扯到我们前面讲的，从泰州学派思想延续下来的汤显祖写的《牡丹亭》，一直到曹雪芹，在“至情”展现的时候，人的情感怎么展现的时候，受到了很多的束缚，这就是一个网罗。林黛玉听到《牡丹亭》的曲文唱曲的时候，整个人就被激发出内心的一些压抑，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完全被触动，这使得我们看到后来曹雪芹写林黛玉葬花的时候，要想到“黛玉葬花”这一段其实是很有象征意义的。

汤显祖这一脉下来，到曹雪芹写这首词，他通过林黛玉将词写出来，讲自己的命运，以及内心最深沉的一些感慨。《葬花词》就反映了在意识束缚之下，整体的网罗的束缚之下，现实是对她的整个生命的发展是有所摧残的。所以我们看到林黛玉的整首《葬花词》，在文辞和意象上，都继承了《牡丹亭》的一些感慨，杜丽娘这个角色的感慨，而且有些词句和晚明的一些诗人写的“落花词”有联系。

因为《葬花词》里讲：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然后再写下去就是：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这就写的是她应景生情，想到自己这一生可能就像落花一样，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方去。她现在葬花，把花埋葬了，可她等到自己死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是成什么样子。所以他讲到：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是非常惨的。这个“惨”当然也就是曹雪芹安排的林黛玉的整个生命发展，到最后是一个很悲惨的结局。那么这个悲惨结局是因为什么呢？我们从《葬花词》里就可以看到她悲惨的结果就是因为整个社会、整个意识形态的束缚，让她不能很好的、自由自在地发展她的自我。她这个自我，按照泰州学派讲的赤子良心，按照人原来的良知的发展是发展不出来的，这就是束缚。

▲“黛玉葬花”，载《十二金钗图册》

（清）费丹旭绘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所以其实曹雪芹写《红楼梦》，我们可以看到他写了一个网罗，写了红楼的梦魇，这个梦魇醒过来的时候该怎么办呢？醒过来的时候其实没有可以让人快快乐乐生活的时候，所以醒过来只有一条路，在古代的时候，传统社会中就只好出家了。然后所谓的精神超脱，就是和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了，去那么随便活，我活的时候就逃离了世界，我就有所超越。其实我们也可以看出来，《红楼梦》写的逃离也逃离不了，超越也超越不了，这是每个人的下场。他写的这一些很纯洁的人，特别这一些女性，这一些像花朵一样美丽的人，到最后花落人亡两不知，非常惨的。曹雪芹写林黛玉的整个背景和基调，是魂归离恨天的这种感觉。

其实在另外一个角色上面，就是晴雯，她整个生命的发展更为剧烈。我们知道许多研究者都说晴雯其实是一个展现得更激烈的林黛玉的影子，其实她跟林黛玉在相当的程度上，思维脉络方面，发展自我情绪更强。林黛玉把自己压抑住了，那么晴雯多多少少展现得多了一点。而且晴雯的身份又更低，你看她是个丫头，所以这个压制就更强，因此晴雯就死得非常惨，惨到被赶出去，最后变成尸骨无存了。这就给贾宝玉很深刻的一些刺激，而这些很深刻的刺激，曹雪芹在写书的时候就用类似赋的写法写了《芙蓉女儿诔》这一篇很重要的文章。这篇文章其实很有意思，《芙蓉女儿诔》，整个给人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坏了，这么美的人，这么纯洁的人，这么自然生长的一个好好的女子，那么就被人家迫害。

当然我们现在有个说法叫“羡慕嫉妒恨”。在《红楼梦》里面，在大观园里面，这些女孩，特别是这一些丫头，因为她受到的一些待遇原来比较好，很多人都看不顺眼，一个丫头在大观园里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自由自在地发展，很快乐地在那里过日子。人家看得很不舒服的。所以外面的一些老佣人，像有一些掌事的人，他们不喜欢这一些人好好过日子。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发现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这个现象就是：要迫害一些比较纯洁的人。这篇诔文在这个意义上，其实曹雪芹通过贾宝玉之口，对于晴雯这一类纯洁女子的感慨。 

诔文讲到晴雯跟着贾宝玉，差不多有5年8个月的时间，也讲到了她的品质。这一段很有意思，他觉得晴雯活着的时候，她的品质跟黄金美玉一样那么高贵，她的心地也是冰清玉洁，没有一丝肮脏的想法。她又很聪明，诔文里面形容她像日月光华一样，也讲到她的容貌非常美，春花秋月都可以难以跟她媲美，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那么谁恨她呢？有些坏人总想要整死她，嫉妒她的。我们可以看到曹雪芹心目当中，以及《红楼梦》后面的一些典故里，很像屈原的《离骚》，以及魏晋时候一些气节很高的人。那么这篇诔文也在某个意义上来说，是对于整个意识控制束缚的不满，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冲破网罗，可是他依然很清楚地表达了这么好的人，这么纯洁的人，本来应该可以让她自由自在发展的人，现在通通受到了迫害。

▲87版《红楼梦》中宝玉祭奠晴雯作《芙蓉女儿诔》片段

大观园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变成一场梦魇了。本来是像理想的、美好的乌托邦一样，可以让大家自由自在发展的世界。而现在倒过来，对每个人作为一个清算，给每一个人很大的压迫，都让他们很惨，让他们遭遇到凄惨的结果。从曹雪芹整个的构思来讲，能够看到他有很清楚的爱憎，他的希望是怎么样的，可是希望不能够达成。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在高鹗续的部分的时候，他把许多曹雪芹早先表达的一些意思删掉了。在早先的抄本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很有意思的句子。比如说贾宝玉要写《芙蓉女儿诔》了，他说要去芙蓉女神这里去祭拜一下，要比俗人去陵墓前祭吊更别致一点。换句话就是说，他要写的东西不是针对俗人的，那么他在想什么呢？他就想着：一方面，是等于一种奠基；另一方面，他觉得他必须要从自己的内心来写，另出己见，发挥他自己内心的想法。他说要放手去写，绝对不要按照以前人写祭文的方式。那么他就要“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苹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蔫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

（选自：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这些字眼。到了程高本，高鹗就给删掉了，其实不只是删掉字句，他是删掉了人家的意思，删掉了原作者想要在写《芙蓉女儿诔》的时候要表达的心境。

刚刚我们念了一段，其实还有一段也删掉了：“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以前的人还是表达了这个意思，我们到了今天居然一洗而尽，“恐不合时宜，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稀罕那功名，不为世人关于观阅称赞”，何必不学古代的这一些《离骚》《招魂》，像这些《秋水》《大人先生传》这些东西，我来写我自己内心的感觉。

何必若世俗之居于方寸之间，在这个很重要。因为《红楼梦》在曹雪芹本来的构想里很清楚地写所有的人的这些遭遇。那么在世间的遭遇其实是受到很大的意识形态的束缚，受到意识网罗的控制。那么有的时候有机会了，我要表达一下，所以我们看到，不管是黛玉写《葬花词》，还是贾宝玉悼念晴雯写《芙蓉女儿诔》，这里表现了曹雪芹作为一个作者，他的构思跟表达《红楼梦》的意图的时候，所要表达的意思。

所以我们讲《红楼梦》和明清意识网罗的时候，这个是我们必须要知道的。这样子知道了，我们在了解每一个角色，了解这些情节的发展，就会比较深刻地认识到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的确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他有很敏感的认识，他知道他生活的环境跟他要写的环境是一个网罗，他也希望能够冲破这些角色的生活，其实我们也知道到最后冲来冲去，每个人的下场都还很惨。

我们看到有一个方法，好像能够让他们超脱，这就是佛道出世的想法。出家了，我跟世俗无关了。可是我们也知道这个故事里展现最典型的妙玉的例子，让人知道你逃不脱的，在人事当中你说我超越了，我出家了，我就超越了，那也是假的。假如曹雪芹能写完的话，他怎么结尾我们实在不知道。可是小说叙述的结尾的确有点潦草，有点敷衍了事，这是另外一回事。我们也很感慨，这没写完，这也是一场梦魇。

可是同时我们也必须要感谢高鹗，他虽然写的不好，但他在大体上的结构，还是让《红楼梦》变成一本完整的书。不过我们在读红楼梦的时候，我们心里就必须要存在这个念头，读八十回的时候，我们要仔细读，字里行间都有意思，曹雪芹反复修改，反复把这一些情节和人物，所有的这一切，前前后后都照顾到了。

▲图来自《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程甲本）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乾隆五十六年苏州萃文书屋木活字本

我们看四十回的时候，就像看个故事，就把它快快看完。我们知道大体上高鹗也不可能完全违背整个的结构。特别是在第五回里有大体上的意思，预示每个人的下场会怎么样。

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拆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

（选自：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所以这也是读《红楼梦》的一个方法。所以我希望诸位读《红楼梦》，能够了解作者“十年辛苦不寻常，字字血泪”，有很重要的历史文化的意义，不只是很单纯写一个故事而已。好，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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