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舒宪，欢迎进入《山海经》的世界。“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我们熟读李商隐的诗的时候，很少想到，嫦娥是怎么样跑到月宫中去过寂寞清冷的生活的。月亮因为是宇宙中仅次于太阳的天体，发光的，而且照耀整个夜间，所以它对人类思想的影响，也是仅次于太阳神。讲完了太阳神帝俊、后羿，必然要把月神嫦娥作为一个女神的形象，也是中国三大女神之三：女娲、西王母、嫦娥。

月亮为何带有“不死”的信仰？

嫦娥和月亮的联想在屈原的《天问》中有这么一问，专门问月亮的阴晴圆缺。在古人心目中，月缺，变成新月，月亮的生命力走向衰亡，越来越小；满月就是生命力的完美，月亮复活，所以把月亮的圆缺变化设想为是死了又复活。

▲嫦娥奔月邮票，来自《汉画像石》特种邮票，1999 年中国邮政局发行

《天问》中是这么问的：“夜光何德，死则又育？”意思是，死了以后怎么又再生了？“夜光何德”的“德”不是今天意义上所谓伦理道德的“德”，而是什么呢？“德”字在古汉语中专讲一种神圣生命力。老子《道德经》讲到：宇宙之间，谁德最厚？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赤子”就是刚生下来的婴儿。婴儿没有接受过教育，肯定不会有伦理道德，所以老子在这用的是“德”字的本意，因为婴儿是刚生下来的，你50岁、60岁，你还有多少年？所以讲的是生命的潜能（Potential），谁含的最厚？肯定是婴儿的潜力最大。所以“夜光何德”的“德”也是做神秘的生命力来理解。

孔圣人还有一句感叹叫: “天生德于予”，“德”也不是道德、德性的德，也是讲的天命、神圣的生命力，所以“谁其可以奈我何？”既然是天把生命力给我了，都是这个意思。在老子和孔子的原话中，透露出了“德”，在屈原《天问》中问“夜光何德”，这就是我们所想象的古人的神话思维。所有带有神性的生命力都是永生不死的。永恒的方式可以不一样，有的是一劳永逸、永远不变，有的就是靠着不断变化，就像月亮一样，又阴又晴又缺，阴晴圆缺，不断变化，最后达到永恒。

关于月亮带有不死性的信仰，不仅是华夏民族的神话，应该具有普世性。各民族的神话中都有类似的联想、类比。阴晴圆缺的现象，既然跟太阳的朝出夕落一样，是一个规则性的天体运行，所以古人就从这种不断重复之中提炼出一种经验，认为凡是能够周期性变化的生物，都具有什么？永生不死，超越死亡的能量。

嫦娥和“蚕”的意象有什么关联？

月神嫦娥的“嫦”字是后来的，原来不叫“嫦娥”，为了避皇帝讳改成了“嫦”字。嫦娥的“娥”字，女字旁加上一个“我”。如何从原型意义上认识嫦娥形象构思的原型，把女字旁去掉，换成虫字旁，就明白了，明白什么了？明白了凡是具有周期性变化能量的生物，跟月亮阴晴圆缺的变化一样，是有周期性的，就被古人赋予了生命永生的信仰。

嫦娥的“娥”如果把女字旁去掉加上虫字旁，大家都知道，如果你小的时候养过蚕，你就会知道蚕是从蚕籽化出来的。蚕籽变成了蚕，然后吐了丝，作茧自缚，然后化为蛾子，又飞到天上去。所以它既是一种循环变化的，同时，又象征着季节的变化。

这样一来，有周期性变化的动物被古人想象成具有神力在身上。

在《国语》这部先秦古籍中，专门讲了一位楚王重臣叫关舍富（音译）的，被楚王叫来询问关于祭祀、拜神的道理，他讲了一句话：“玉帛为二精”，要把最好的东西，人间认为最珍贵的东西献给天神和祖灵。什么东西最珍贵？孔圣人其实已经回答了：“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帛”就是丝绸，从蚕的嘴里吐出来，原来是一种生物吐出来的。古人认为蚕凭什么从一种蚕籽变成蚕？从蚕的嘴里又能吐出丝，又能做成茧，又能做成织物，自己又化为蛾子又开始产卵，又开始吐蚕籽。这里有着人不可理解的超自然神力。

古人用一个概念来概括叫做“精”，这个字是米字旁，稻谷为什么比小米厉害？小米一年就长一季，稻谷能长两季三季，它的神秘生命力在哪里？一定有“稻谷之灵”，这就是“精”字的本意。所以先民们把这种观察大自然得出来的经验进行类比、联想，就把“蛾”这种由蚕变出来的生物形态，想象成具有永生不死意义的符号。

所以，后羿有箭，箭就是太阳神的logo。中国所有的重要神话人物命名背后，没有随意的，没有凭空想象的，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在没有分析、解读以前，它的道理是不出现的，是潜规则，当通过比较神话学的方法，从世界神话之林中做筛选的时候，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这也就是用科学的理性来认知看起来荒怪陆离、奇思妙想的神话叙事，有着非常深刻的道理。

蟾蜍：作为一种周期性变化的生物

嫦娥作为一种周期性变化的生物，与周期性变化的天体月亮做了这种联想。在中国古代关于月光的神话中，还有一种动物蟾蜍。蟾蜍我们在女娲的时候，已经讲过跟青蛙的生育有关，青蛙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周期性的变化，从蝌蚪变成青蛙，青蛙变成蝌蚪，这个循环也是按季节来的。所有的蛙鸣都是在夏天出现的，跟蝉一样，冬天的时候就不见了，或者冬眠去了，或者再生去了。总之，周期性的变化使所有这些生物获得了共同的价值联想。青蛙和蟾蜍，如果你有一点中医、中药学的背景，你会发现，蟾蜍跟青蛙不一样，青蛙今天在菜餐桌上叫田鸡，随时可以吃，但古人认为青蛙是不能吃，它是神。蟾蜍更不得了，蟾蜍是中药中非常高等级的药材，它是身上不是有“癞”，能喷出毒素来，能麻醉敌人。同样，药是以毒攻毒，所以蟾蜍中提炼出来的“蟾”素，酥，有药学家认为未来能攻克癌症的，可能就在这些以毒攻毒的药物中提炼出来。

为什么世界各大民族都有月兔神话？

蟾蜍的道理不用多讲，因为它是周期性变化，有生理特征的，跟月亮联系更紧密的是兔子，也就是白兔，又叫玉兔。“玉”象征永征不死。但是兔子为什么和周期性变化的月亮联系起来？北京大学前副校长著名的印度学专家季羡林先生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叫《印度文学在中国》，他认为屈原的《天问》除了问到了“夜光何德，死则又育？”，还问到了一句:”顾菟在腹?”，就是月亮中有一支兔子，这到底就是什么意思？

季羡林先生觉得这个文学题材应该不是屈原独创的，应该是战国时期受到印度文学影响，因为印度有月中有兔子的神话意象，而且这个神话见诸于记载比屈原的时代要早，所以季羡林先生得出了这个判断。本人曾经就这个题材写过一篇小文，说中国的月兔神话是不是受了印度的影响？

在比较文学中，讲究一个文国家的文学影响了另一个国族的文学，需要怎么样？需要找出事实的联系。我就要想屈原的时代，哪一个印度人来过中国？大家都知道，中印文化的交流是以佛经为主，主要在东汉，比屈原的时代要差几百年。如果说屈原的时代有印度的影响，得找路线，喜马拉雅山是翻不过来的，张骞通西域的事也没发生，到底是怎么来的？没有路线，没有中介，这是一个悬案。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只有中国的神话中有玉兔，印度的神话中有玉兔，那也可能是影响，但是在美洲印第安的神话中、在欧洲的神话中，都看到了有类似的题材母题，这怎么解释？

印第安人离印度太遥远了，一个在太平洋的那一端，要说影响也确实不好说。于是我们就从共同的神话题材意象、母题，有两种分析方式，要不然认为是传播影响谁影响了谁，要不然就是独立发生，大家各自发生的。

为什么“月中有兔”的形象会大量出现在不同地域的民族神话之中？其实养过兔子，就有经验，兔子的生育特征不得了，怎么样？28天到29天就生一窝兔子，它的孕育期刚好跟月亮阴晴圆缺的周期时间是对应的。所以从人类经验的意义上说，根本用不着等到印度的题材到中国来，所有观察过兔子生育生理周期的，自然就和月亮的变化周期联想到一起。所以我们认为，中国的玉兔形象不一定是受外来神话的影响，而是什么呢？周期变化，善于生育，死则又育。这里有很多重要的观念内容，是我们在民间幻想中提炼出来的。

嫦娥和《吉尔伽美什》的叙事

讲完了月中的蟾蜍、月中的兔子，中国的登月号“玉兔”登月车现在还在工作，去年的祝融号已经上了火星，所有中国神话中的重要题材命名，现在已经成了中国高科技制造的符号。

中国的阴阳思想，刚好可以用来有效解说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的夫妻关系。为什么一位是跟太阳有关的男神、是擅射的？一位是跟月亮有关的女神，是象征不死药的？

“嫦娥应悔偷灵药”的叙事，我们对照着《吉尔伽美什》史诗中，刚好偷窃不死药的是一条蛇，这里还可以再链接一下：在伊甸园中引诱亚当夏娃犯罪，什么罪？就是偷吃了禁果的罪，是谁引诱的？是蛇。因为《圣经》中讲的希伯来神话，也就是犹太教所谓圣经《旧约》的这一部分，是在苏美尔巴比伦文明的影响下发生的。

▲霍尔萨巴德遗址（Khorsabad）出土的新亚述时期的英雄雕像，被广泛称为“吉尔伽美什像”，现藏于卢浮宫 

在世界第一部史诗《吉尔伽美什》中，蛇已经吃了不死药，因为不死药是宇宙间唯一的，谁吃了它谁就永生不死，其他人类就望尘莫及，只有必死无疑。在《圣经》中讲述的是伊甸园中有两棵树，一个叫生命树，一个叫智慧树。蛇引诱着夏娃先吃了智慧树的果子，上帝发现了，接着亚当也吃了，于是就惩罚他们，他们是人类祖先，所谓“禁果”，就是上帝说这树不能吃，后来蛇引诱他犯了罪，被赶出了伊甸园。赶出的结果怎么样？男性来到人间，没有了永生不死、必死无疑，而且必须汗流满面，劳作才能有饭吃，种地去。女性必须遭受生育的痛苦。

《圣经》叙事神话中的蛇，就是直接来自《吉尔伽美什》史诗中，偷吃了不死药的蛇。因为生命树只有一棵，吃了智慧树被赶出了伊甸园，永远不可能再吃到生命树的果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神是永生的，世间所有的人都是必死无疑的。

当然宗教神话要讲的是神对人的惩罚，需要信徒们对自己心目中的神更加虔诚，有它的教义宣传作用。但是在这种共同的神话中，我们看出蛇在西方文化中是上帝的对立面，是引诱人类犯罪的。

当你拿出你苹果手机，你看见 Logo苹果上缺了一口，你也许没有想到，那是乔布斯设计的西方最著名的神话，我们把这种营销叫做“物语行销、神话行销、故事行销”，因为它流量最广，千家万户都知道。在中国，神话进入创意的现在还很少。我们讲完了月宫嫦娥形象，希望有创作能力的，尤其是从事文创产业的人，多向中国深厚丰富的神话题材中去汲取智慧和金矿。这一节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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