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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爵士:没有爵士是不绝望的

作者:姜宇辉

2018-05-01·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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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黑一雄《小夜曲》中聆听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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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首Chet Baker的Over the Rainbow是如此销魂,让人黯然神伤,久久难以逝去。但这并非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痛楚,而始终是淡淡的,淡淡的,仿佛心里的那块冰慢慢融化,仿佛心头的那片乌云渐渐散去。有些感伤,到最后反倒是有些释然。

我想,这也就是我读石黑一雄的《小夜曲》的感受。今天让我们轻松一下,聊聊爵士,谈谈人生。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1954~)


首先我得承认,自己完全不懂石黑的小说。只是多年前买过他的《无可慰藉》,但也就翻了半本,实在没啥兴趣。坦率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得诺贝尔奖。当然,除了文学本身之外,这背后肯定还有很多文化、政治的因素。不过,诺贝尔奖现在已经越来越鸡肋了吧。谁在乎呢?也许还不如星云奖更重要吧。

所以花了一下午读完《小夜曲》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感受。但其实几段跟音乐与聆听的故事确实让我想到一些东西,拿出来跟大家分享一下。读这些短篇的时候,我一开始的感觉是特别像雷蒙德•卡佛,因为都是在一种平平淡淡的氛围之中试图骤然间营造人生的转机。但越读下去,我反倒觉得石黑的笔触更为接近莫泊桑。因为在卡佛那里,读到最后总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或许一种想要“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大彻大悟。但这些强烈的起伏在石黑那里始终是难以寻觅的。他真的很像莫泊桑,一直以一种明晰流畅的笔触去慢慢地展现主人公们的内心波澜。就此而言,虽然在这些短篇中,表面上感受不到任何日本文学和文化的明显印记,但骨子里却很有日本的味道,那种在淡然的气息之中油然而出的生命的空幻感,难道不是像极了川端康成的小说?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大家总是把这些短篇和爵士扯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记得之前读过杰夫•戴尔的那本爵士小说《然而,很美》,颇能彰显爵士的神髓。一句话,我觉得没有爵士是不绝望的。我们不谈之后受到20世纪先锋音乐很大影响的ECM乐派,就谈历史上的那些黑人爵士乐大师,无论他们的曲子表面上怎样云淡风轻,抑或热烈奔放,骨子里都是那种冰冷到底的气质。Miles Davis会用“cool”来形容他的音乐,这当然顺理成章。只不过,“酷”这个词现在都用烂了,好像那些街头的滑板小子戴了副墨镜也敢耍“酷”。但Miles Davis的冷酷爵士,那就是你一个人在孤寒的夜里盯着黑洞洞的枪口,想着人生还要不要继续下去。呵呵,说的有点过了。不过也差不多吧。孔亚雷老师在为《然而,很美》写的序里面说的很赞,“人生的自相矛盾,欲望的悖论,极乐与极痛的不可分割”,这就是最最爵士的调调。


《小夜曲》(Nocturnes)


所以你如果这样来看,石黑的文字其实是一点都不爵士的。我甚至想说,你要是一边看《小夜曲》,一边听爵士的话,可能都会觉得吵。其实他的调调确实更符合《小夜曲》这种氛围。他自己也确实这五篇故事的结构描绘成为“一部奏鸣曲的五个乐章”。确实,也许故事之中也颇有一些起伏和波澜,但最终只是一些过渡的桥段,整个故事在结构和线索上的完整与流畅仍然显得极为突出。

但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虽然石黑的文字非常地不爵士,不过里面却几次三番地提到了一位前辈爵士大师的名字,那就是Chet Baker。我仔细翻了一下整本书,Baker的名字出现在三篇故事之中,这频率已经是相当高的了。这当然不会是偶然的。因为当故事里的主人公随手翻出一章唱片或CD来放的时候,那十之八九就会是Baker的,这件事肯定让我们猜想到石黑自己的音乐品味。据说他在以文学成名之前,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摇滚乐手,甚至背着吉他到处在美国浪游。但之后的人生确实跟他开了个玩笑,因为是他的文字而并非音乐带给他所渴望的成功。但这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挫折感,因为他在30岁还不到的时候就已经成名了,似乎属于张爱玲说的“成名应趁早”的典型案例。


Chet Baker(1929~1988)


但他又为什么这么偏爱Baker的音乐呢?那种绝望致死的气质至少跟他的文字相距甚远。我一直觉得Baker的脸酷似Joy Division的主唱Ian Curtis,实际上,如果他玩摇滚的话,那肯定也一定是Joy Division的那种冷酷与癫狂。不过,虽然文字上,石黑和Baker的风格并不相似,但就故事和人物而言,其中倒往往会闪现出Baker的影子。你看Baker的传记,尤其是那部精彩绝伦的纪录片《Let’s get lost(让我们一起迷失)》,相信你也会有相似的感受。他的人生的最大戏剧性转折就在于,正当他接近巅峰(或已经处于巅峰)之时,就那么一下子,骤然间垮掉了。真的是很戏剧性,因为没人说得清这里面的原因。好事者可能会搬出来一大堆的生平考证,甚至援引弗洛伊德来进行理论诠释。但真没那个必要。就这件事而言,Baker跟美国小说家菲茨杰拉德真的是酷似的。菲茨杰拉德那本自传体小说的标题就叫做《崩溃》(The Crack-Up),开头第一句就是“当然,所有人生都是一个崩溃的过程(breaking down)”。这里,最关键恰恰就是第一个词“当然”(Of course)。当然,那就是自然而言,没啥理由。Baker的崩溃也是如此,它发生了,它到来了,它是一个关键的事件。因为在这个事件发生之后,人生将彻底不同。所以,我们甚至可以将菲茨杰拉德的这句话改写成:所有人生都是在等待那个关键性的崩溃事件的到来。

有趣的是,你如果这样来看,那么《小夜曲》中的这几篇小说还真是有点Baker或菲茨杰拉德式的崩溃的影子。更有趣的是,每个这样的关键性崩溃事件的标志,实际上都是和音乐、聆听关联在一起。具体的情节我就不剧透了,大家还是读一下比较好。我就点出几个关键段落。比如,在第一篇《伤心情歌手》里面,整篇的转折点非常明显,就是加德纳和扬在刚朵拉上面一个弹一个唱的场景。当然,在之前的情节发展之中,夫妻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很明显了,你肯定也感觉到这段婚姻正在走向崩溃。但这个崩溃的事件以如此五味杂陈的方式展现在你的眼前,还是令人感慨万千。在爱人的窗下吟唱情歌,这本来是怎样浪漫深情的场面,但谁能想到这却同时也是一段感情的最后绝唱?这爱与恨之间的迷离纠葛,让整个故事的线索一下子变得立体和复杂。相信很多人在读完这个故事之后,脑子里面还残留着这个刻骨铭心的场面吧。—— 我还爱着你,但我们却不得不分手。所以,在分手之前,让我最后再为你一展歌喉。这是一个崩溃的事件,它并非仅仅是一个断裂,而恰恰是人生的种种交错复杂的线索的凝聚点。


《长日留痕》同名改编电影剧照


第二篇中同样如此,虽然整个故事看似一场带着泪的闹剧,但仍然在接近尾声之处发生了崩溃的事件。相信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雷蒙德一直爱着埃米莉,而且可能也会在心理默默祝福,希望这场婚姻的危机能让这两位苦主重续前缘。但这个美好的情感的高潮恰恰没有如期而至。两个人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喝着酒,听者Sarah Vaughan的低吟浅唱。然后呢?然后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整个故事的最后是这样写的,“我知道这首歌很长,至少有8分钟。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歌曲一结束,我们就不会再跳舞了”。音乐一结束,你和我的人生就将原样继续,就像两条直线,相交、但又随后各自延续原来的轨道。但这8分钟的聆听,难道不恰恰就是那个你我一生都在等待的崩溃的事件?

第三篇我也很喜欢,其中的崩溃事件来得很早,而且似乎多少有点石黑自己的写照。一个能写能唱的吉他手,在伦敦却处处碰壁。一言不合就离开大都会,回到美丽的乡下。面对群山,他悠闲地弹起吉他,似乎终于领会了人生的真谛。整个故事的最后,又再度回到这个场景。他就是一个大彻大悟的智者,看着面前展开的人生戏剧,但与天上的白云和脚下的大地相比,这一切又是如此的琐碎无聊,不值一提。

写到这里,我觉得最后就放一首民谣吧,Arco的这首低音自语,百转千回的《Alien》可能更有几分石黑的气质吧。祝大家在聆听中领会人生的真意。

文章作者

姜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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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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