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5-01·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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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当然是Nirvana的On A Plain,选自他们在日本的最后一场live show。选这首曲子,大家大概已经知道咱们今天要聊什么了。没错,今天谈一个稍微沉重点儿的主题,那就是音乐与死亡。

想谈谈这个题目,也是因为前两天遇见一超可爱的女孩儿,一起喝咖啡,就聊起音乐。不知怎么就说到Linkin Park的主唱Chester自杀的事情。和美女聊死亡可能有点煞风景,但也让我深有体会,也许音乐的重要功用,除了彼此分享快乐和愉悦之外,更重要的或许还是经由音乐这个不可思议的纽带,互相分担痛苦,相濡以沫。想想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面讲到的“畏”的体验,“向死而生”的勇气;萨特在《恶心》之中谈到的对生存的绝对偶然性(因而也是绝对自由)的深切反省,好像在这些存在主义哲学家的眼里,真正要想超越平庸的生活,挣脱“沉沦”的命运,似乎唯有通过返归自我,倾听内心。
然而,那些一个个英年早逝的摇滚明星却带给我们不同的体验。之所以Cobain和Chester这样的明星的自杀会带给我们如此的震动,并非仅仅是因为我们年轻的心灵已经被偶像文化和商业宣传轰炸式洗脑,而确实是因为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其实说看到影子可能还不够深刻,应该是在他们的声音里面,我们真实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共振和回响。在一次次深夜泪水打湿枕巾的不眠之夜,正是这样的歌声让我们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要勇敢地活下去,要真诚地面对这个世界。所以,即便仅仅从音乐性或艺术性的角度,没人会把摇滚当回事儿,但确实没有一种音乐能像摇滚一样,在孤独的个体之间建立起一种无比亲密的纽带,让我们在对抗绝望和死亡的过程之中真实地维系在一起。在这个意义上,摇滚比哲学或许更真实,因为哲学家只是让你看清自我,领悟人生;但摇滚确实在不同的自我之间建立起一种生命的关联。

由此也就想到我每次讲到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的时候就会拿出来和大家一起读的一篇文字。就是安妮宝贝的很老很老的一篇东西,叫《海底的鱼》。说是一位朋友帮她的书设计封面,就画了“有一张女孩的脸,只有半边。脂粉涂抹得有些苍白,笑容黯淡。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可又知道一切都是成空。就是那样的一种暧昧。”在这张画的旁边,又有几行点题的文字,那注定是一种彻骨铭心的启示:“我们每一天都有可能死去。……很荒凉。”为什么这是一种深切的体会?难道这表达的不是一个人人都懂的道理?
没错啊,我们的生命是脆弱的,每一天都在这个世界上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危险。出门会被醉酒司机乱开的车撞,走路会被违法施工的工地上面掉下来的板子砸,再不济的话,你可能会吃到有毒的食物,呼吸有毒的空气,甚至……反正,谁知道呢。但真正的源自死亡的体验恰恰不是让你战战兢兢地活着,不是怕这个怕那个,好像猫在家里就是最安全的。
别忘了,海德格尔也好,几乎所有深刻的哲学家也好,他们所说的死亡都不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都不仅仅是一件在或近或远的将来注定要发生的“事实”(matter of fact),而恰恰是一种“可能性”,而且恰恰是一种“必然的可能性”。这种很玄很辩证的话一般都很扯,比如人既是肉体又是精神啦,人既是个体性的又是社会性的啦,人既是有限又是无限的啦……这种话谁都会说,反正你从小就听这些鬼扯长大的。但关键不是说人是复杂的,是两面甚至多面的,而是要真正揭示这些复杂方面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是否有一种纽带或媒介能在它们之间建立起一种联系,过渡或转化。

所以说死亡是“必然的偶然性”,这其中其实说到的就是一个时间性的道理。“唯人有死”,哲学家如是说,但其实哲学家更想说的是“唯人能死”。因为,“有死”,作为一件事实,确实算不上是人类的专利,否则你就不会给你去世的小猫安葬,然后在每一个祭日都给她献上花束。但“能死”这件事就看起来确实是人之为人的一个本性了。“能死”,就意味着,你不仅明白了“有死”这个冷冰冰的事实,这个不可改变的命运,而且你还有“能力”去面对它,去承受它。在这个意义上,“有死”并非仅仅是一个未来的终点,相反它更直接地表现出人的“有限性”这个根本的规定性。
一句话,有限性,是人的不可改变的最根本的本质,是我们所有对人的思索的起点和中心。当然,面对人的有限性,人类历史上有各种办法来对抗它,来消解它,甚至来遮蔽、遗忘它,比如宗教发明出天国、来世、彼岸这样的东西来让你相信,你现世的生命是有限的,但你死后可以实现生命的无限延续。再比如,政治家会告诉你,你的生命是有限的,但你可以把有限的生命奉献给某个在未来“注定”会实现的宏伟理想,所以,“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嘛。而科学家也有他们的说辞,他们会说,死算啥呢?不就是身体的一种状态?那我们可以可以通过基因技术、纳米技术不断延缓死亡吗,甚至我们可以通过人工智能的技术让人彻底脱离身体的束缚,实现永生。
但你相信这些说辞吗?你当然可以相信,但所有这些说辞都让你看不清这个世界,读不懂这场生命。所有这些说辞提供给你的都是一种虚幻的未来的承诺,它们不敢直面“有死”、“必死”这个有限性的事实,就详尽办法让你遗忘它,遮蔽它,甚至否定它,由此来获得虚幻的满足和安逸。但别忘了,哲学的真正精神就是福柯所说的那句话“说真话的勇气”。哲学只有直面真相,才能获得真正思的动力和勇气。绝对的有限性,这个就是死亡的真相。正是在这个有限性的绝对边界之处,人才真正发现了自己的意义。
所以你能明白为什么哲学教科书里面讲到逻辑判断的时候,最经常引用的一个例子就是“苏格拉底是有死的(Socrates is mortal)”。在有限性的促迫之下,你才能真正返归当下和自我,才能真正激发你去行动和选择的勇气。所以,在哲学的意义上,死首先是一种领悟,一种澄澈,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就是“坦荡乎乐”。因为,你是有死的,正是这件事让你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了一切,让所有那些蒙人的鬼话都瞬间被拆穿。

所以回到在安妮宝贝那篇文字的后面,她会说“所以我们都是双手空空的人。所以即使每一天都有可能死去,也不足以恐惧。”但这并非是说人生的一切荣华富贵最终都将付诸流水,所以索性就随波逐流,混吃等死吧,反正人最终都会死。但哲学家所说的那种来自有限性之边界的空无并非是这样一种消极苍白的空无。当你说“人生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幻的时候”,你只是用最后的终点否定了之前的所有过程。但你难道不明白,人之所以为人,恰恰就在于从出生到死亡的这一段有限的过程吗?
在出生之前,你仅仅是一个幻影;在死亡之后,你仅仅是一个幽灵。人之为人,正是夹在出生与死亡之间的这一段有限的过程,所以你注定要活得更丰富,更强烈,更不同。用尼采的话来说,如果这就是你的人生,那就让它过上千万次。为什么?因为在同一个有限的时间过程里面,你反而能够激发出可能和潜能,你反而需要促迫自己去一次次重新开始,不断“轮回”。—— 除非你想成为幽灵,奉献给上帝;除非你想成为炮灰,奉献给政治的理想;除非你想成为实验品,奉献给科学家——否则,你还是应该好好地领会哲学家的箴言“哲学,就是让人学会去死。”不是吗?你读过的所有哲学的巨著,最终不都归结为一个简单的道理:如何在有限这个必然性面前激发出可能性的勇气?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像摇滚明星们的死具有一种更为深刻的含义。当然,有很多的明星之死是作秀,是闹剧,但Cobain和Chester这样的死亡却带给我们比哲学更进一步的体悟,因为借助音乐这个普遍的媒介,它让死亡超越了个体,成为了大家可以一起去面对、去承担的可能性。所以在安妮宝贝那篇文字的最后,她会说,写作正是所有人之间彼此温暖的方式,在死亡这个无尽黑暗的包围之下:“就这样,我和他们隔着网络彼此安慰。像空旷大海的深处,那些在冷暖流中迁徙的鱼。从来不曾对话。但是有着一样的方向。”
音乐不也正是如此,它让我们获得的,并非仅仅是独自直面死亡的勇气,而更是彼此携手,聆听那来自无尽深渊的回响。再将这种感动化作凤凰涅槃之声,传递给世间每一个孤独绝望的聆听者。
所以最后让我们一起来聆听Linkin Park的那首Breaking the Habit。
爱你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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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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