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5-01·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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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是喜多郎爷爷的《丝路》(Silk Road),那真的是很老很老的一首曲子了,但其实跟我们今天的主题还挺贴切的,就是其中真的有一种浓浓的“佛系”感觉在这面。我想,佛系的生活,基本上概括出来就两句话吧,一是“随便吧”,二是“就这样吧”。我完全不是一个佛系的人,如果硬说的话,我觉得自己应该算是是一个“俄狄浦斯系”的人。但我现在听到这个曲子,就恰恰是很接近佛系的感觉。说来奇怪吧,我最早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是在初中,当时初听的时候就很受感染,或许因为非常明确的主题的缘故,一下子就体会到宇宙的宏大,历史的沧桑。自己当时虽然无法真正想像丝路沿途的风光,但确实联想到西游记里面的情节,那种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孤独穿行,向着一个目的执着地前行着,探索着。

但现在的我,听到这首曲子,怎么就一下子佛系起来呢。我觉得还是心境的变化。面对无限的时空,你可以选择在其中执着地探寻、开辟出自己的道路,这其中体现出你的顽强的生命力和鲜明的意志力;但反过来说,你也可以选择融化于其中,不再让你自己的心灵起到主导的作用,而是让你之外更大的世界引导着,让风,让水,让阳光雨露做你的主宰,随着这些自然的、环境的力量,自然而然地前进,休憩,停止。当然,你也可能迷失,但其实真无所谓。你之所以会紧张,会焦虑,是因为你还把很多自己的主观意志强加在这个自然流动的过程之中;一旦你彻底地悬置、排除了这些主观执念的造作,可能就会慢慢安静平复下来。所以,佛系生活的几个关键词,当然就是自然,宁静,不折腾,随遇而安,不自寻烦恼,当然也就随即引出一系列贬义词,比如说得过且过,比如说随波逐流。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所谓的“佛系”的生活其实跟佛教的关系并不大,只不过是把佛教里面的一些道理通俗化或者庸俗化了。当然,这个问题不去牵扯,但我觉得真正佛系的生活的基本精神其实很可以用约翰•列侬的那首歌来形容,那就是“Let it be”。只看这个标题,你会觉得那是相当的佛系的态度,但如果你真的认真听了,就会深深被其中列侬的那份无奈、悲凉乃至绝望所打动。没错,真的佛系不是随手发发的表情包,不是自暴自弃的冠冕堂皇的借口,而恰恰是标志着一种苏格拉底说的“心灵的转向”或班扬所说的“心路历程”,也就是说,它可能更是介于“儒系”和“道系”之间的那样一种过渡的状态。
也就是说,一开始,你是积极入世的,像孔夫子那样,周游列国,遭遇各种困苦,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但然后有一天你想明白了,真正的理想不是你强加给这个世界的,而是世界赋予你的,你所要做的不是以一个主人的傲慢姿态进入这个世界,而恰恰是首先敞开自己,融于其中,体验到在你之外还有一个更广大的、无边无际的时空。当然,这跟我们之前讲的斯多亚哲学还不一样。斯多亚哲学也让你超越个体的狭隘视角,去聆听宇宙法则的终极命令。但道家所说的“自然”,它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必然性的法则或者理性的律令,相反,它是一个不断变异的运动过程,在其中本来就充满着各种相互作用的力量,因而也就会生发各种偶然性的情境。讲到这里我就觉得John Cage的生活是相当有佛系特征的。他有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传奇,就是说他过马路从来不看交通灯,也不看来往的车辆,就那么横冲直撞的过了。当然,国外都是车让人的,所以,像凯奇这样乱穿马路问题是不大的。但这里的哲理不是教唆你,违反交规是一件很刺激很牛逼的事情,而恰恰是告诉你,在生活里面,很多时候你不用想太多,想太仔细,就去做,去行动就可以了,因为道在变化,世界在变化:控制不了各种各样的错综复杂的力量,层出不穷的偶然状况;所以,与其说让你自己来引导,更明智的选择还是让这些力量来引导你吧。或许它们会将你引入毁灭之境,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Let it be。

今天之所以想谈佛系这个问题,其实当然都是因为《旅行青蛙》这个游戏。大家都把这个游戏称作“佛系”游戏,觉得里面的声音和画面都极为养生,连我5岁的宝宝都吵着要玩。但我就觉得,这游戏哪里佛系了。我看过一篇文章,说了一大堆最后总结说,这个游戏“为什么大家都说很治愈?说实话我不知道。可能,对于忙碌的都市人来说,心里随时有一个可以挂念的人(蛙),其实还是挺美好的事情吧!”我觉得这句话可能是无意中道破了真相。这游戏其实只是挂着“佛系”的名头,背后不还是深深地让你陷入到欲望、牵挂、甚至焦虑的心绪之中。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面说人生在世的基本生存状态就是“烦/焦虑”(Sorge),但只是因为你总是迷失了周围的世界里,忙忙碌碌跟各种人和物打交道,而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其实你最应该关系(care)的不就是你自己的存在(你的“本己存在”(ownness))?所以,我觉得《旅行青蛙》这游戏一点都不佛系,反而是让你更深地陷入到“烦”的心境之中。看起来你很淡定,好像是你家宝宝怎么都行了,Let it be了;但其实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那么焦虑吗,你每分每秒都在那里“等”,等他出门,等他回来,等他完成应该完成的事情……

所以,我觉得佛系这个词都被用烂了,所以咱还是换一个更恰当的说法,虽然也俗了一点,那就叫“禅系”吧。之前我们说佛系其实是介于儒家和道家之间的一种立场,那么,禅宗作为佛教本土化的极致,本身就打上了中国本土文化的种种基因,所以用来解说佛系的人生可能就更为恰当。当然,在这里拉开架势讨论禅宗的哲学,似乎没有必要。我们就读读铃木大拙的《禅学入门》吧,其中那几条概括言简意赅地回答了“禅是什么”这个大问题。首先,“禅相信人的清净自性和善。任何增减损益都会断丧精神的完整性。”这不仅说你应该率性而为、甚至随性妄为,而其实只是说,你的心灵本身就是完整的,你应该把它开敞出来、呈现出来、发展出来,而不要总想着从外面获取什么额外的辅助或者补充。
所以,这就引申出禅的第二条精神:“禅要一个人的心自在无碍。”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禅首先要求人回归本心,那有人就会觉得禅思就是坐在那里,最好躲在一没人的旮旯,整天啥也不干,就反省自身,冥想心灵。但这恰恰不是禅的精神,因为当你静坐在那里冥想你自己的心灵的时候,你就犯了两个基本的错误:一是你把心“静止化”了,而心本来应该是一个在流动变化中展现自身的过程,当你把它固化之时,它也就失去了生命,变成一个僵死的“物”了,这个道理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之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二是你把心“对象化”,好像有一个东西在那里,好像有一个场所你可以走进去,那就叫“心”,但其实恰恰相反,心不是你去想、去感受的另外一个东西,心就是你,所以你一开始就应该与它合为一体,跟着它一起运动变化生成变异。当然这里又用了“你”,“我”,“它”这些词语,好像又人为的制造了一种区分。但这真的没有办法的,所以语言确实是制造迷执的最大的障碍之一,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已经限定了你的思想。语言对思想的这种限定乃至束缚的作用,尼采在《超越善与恶》的开篇也已经说清楚了。

所以,铃木大师对禅的终极界定就是“禅的外在面向捉摸不定”,因为“当你认为窥见它时,它早已鸟飞无迹;它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正因此,他将禅的精神概括为一种“神秘主义式的自我陶醉”。但这里的“自我陶醉”并非是陷在一个小我里面,而恰恰是回归那个自然生成的本心,那个心并不是我,而恰恰就是世界,因为它跟世界同体,跟万物一起变异流动。正如弗吉尼亚•伍尔夫在《达洛维夫人》中的那句名言:我像一把刀刃,插入世界之中。我的内在意识流动并非是封闭在自我的狭隘领域之中,而是深深地弥散在世界之中,与街头的声音,光线,气息,所有这一切汇融汇在一起。所以她晚期的那本晦涩神秘的小说的标题就叫做《海浪》,Waves,不正是禅境的体现。所以我们也应该这样来理解铃木在这里说的“神秘主义”,它并非是向着彼岸的超越,并非是“生活在别处”,而恰恰是回归心灵、敞开心灵、化入世界之中。这才是真正的佛系和禅系的人生。所以,聆听的态度为何对于禅系的人生如此重要,为何在禅宗的公案里面,常常会有跟声音和聆听相关的深刻启示,那正是因为,只有聆听这样的敞开、流动的心灵态度才能真正达到禅的这种所谓的“神秘主义”。
所以,你如果真想过一种佛系的生活,就别整天守着你那只青蛙了,放下手机,真正开始聆听世界,只有当你真正融入其中之时,你才能更丰富,更开放,更不同。
所以,最后还是来一首比较佛系的曲子吧,这是日本合成器音乐大师东祥高的一首曲子,也挺老了,Treasure Ch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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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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