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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仙音or盯鞋:绝尘而去或孤芳自赏

作者:姜宇辉

2018-05-01·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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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音or盯鞋:绝尘而去或孤芳自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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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是德国著名的暗潮组合Stoa的名曲,就叫做Stoa。Stoa是一个很学术的团,团员不仅有扎实的古典音乐背景,而且对哲学也颇有研究。Stoa这个名字本身就指的是从希腊化时期肇始,然后一直绵延至罗马帝国时期的一个极为特别的哲学流派,现在一般译作斯多亚派或斯多葛派。这一派有很多代表性哲学家,象塞涅卡、埃比克泰德等等,但最为大家所知的当然还是那位“马背上的皇帝”,也就是马可·奥勒留。前几年他的《沉思录》几乎是人手一册,好像大家一下子都感受到了斯多亚哲学的鼓舞。想来也有几分道理,因为斯多亚哲学虽然诞生自特别的历史和政治的背景,但像那些真正伟大的思想一样,它的学说本来就有着一种跨越时空、直指人心的力量。


德国乐队Stoa


斯多亚的哲学千头万绪,但基本上可以概括为两个要点,一是作为宇宙必然性命运的逻各斯,另一个则是所谓“不动心”的原则。前面一点简单说来,即是整个宇宙是遵循着必然性的理性法则,而对于这个法则,人类的心灵虽然可以认识、可以追求,但却不可能改变,从而也就没有必要去质疑。从这个宇宙论和本体论的前提出发,也就必然得出斯多亚式的生活准则,即“不动心”。既然命运是必然的,那么真正幸福的人生当然也就在于认识和顺应这个命运之中才能实现。

弗朗西斯·培根有一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意思就是说,人之所以要认识自然的规律,最终是为了改变自然,或者说,化自然之力量为人类所用。但培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近代哲学家们看来,所谓自然法则的依据并不在于自然本身,而恰恰在于人类心灵的建构。康德后来的名言,“人为自然立法”就是这个意思。但在斯多亚哲学家看来,可能恰恰相反,认识自然规律的目的恰恰是为了最终将人心归并于整个宇宙之中。也就是说,不是将宇宙化作人类的家园,而是真正认识到,所有的人,每一个个体最终都是“宇宙的公民”。看起来这是一种极为宏大的心胸,但实际上骨子里却多少带着几分消极和冷漠。面对一个纷乱的世界,斯多亚哲学家们并没有选择积极的介入和行动,而是选择抽身而出,冷眼旁观,独善其身。所以斯多亚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带有着犬儒主义的气息。比如埃比克泰德有一个著名的段子,说是有一次小偷光顾他家里,看到真的是一贫如洗,一穷二白。然后埃比克泰德也举得很不好意思,总不好意思让人家空手而归吧,然后就把他唯一的一盏油灯交给了小偷。从此他就安心地坐在黑暗之中沉思。

那个罗马皇帝奥勒留也是如此。他被称作“马背上的皇帝”,那就是因为他在位的时候罗马不仅内忧外患,而且还连年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所以他治国虽然没什么成就,但终日操劳不息却也是事实。所以在马背之上,他能生发出那么多的感慨也确实可以理解。记得他在书里又这样一句话:“一般人隐居在乡间,在海边,在山上,你也曾最向往这样的生活。但这是最为庸俗的事情,因为你随时可以退隐到你自己心里去。一个人不能找到一个去处比他自己的灵魂更为清静。”确实,斯多亚哲学就是一种在乱世中保持心灵宁静的终极信条。


马可·奥勒留·安东尼·奥古斯都(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 Augustus,121~180)


扯了这么多斯多亚哲学,绝非跑题。那是因为,我始终觉得仙音(Heavenly Voice)这一派,骨子里正是斯多亚的这种“不动心”精神。关于仙音,一般人就会觉得好听,因为女声的嗓音实在是美妙飘逸,即使像Cocteau Twins这种你根本听不清歌词,也会第一时间都会被声音的质感与音色所震撼所吸引。这是很正常的,因为女声的魅力,在音乐史上当然有着源远流长的背景。你可以想到宗教的合唱圣咏,乃至歌剧里面的美声唱法,等等,基本上都给这种独特的女声赋予了一种深厚的历史积淀。当然,每一种人声都带有着鲜明的文化烙印,比如黑人说唱,比如朋克音乐里面那种玩世不恭的脑残唱腔等等(从性手枪 sex pistol到雷蒙斯 Ramones,再到绿日乐队 Green Day),都是这样。仙音也是这样,这种声音一出来,唤醒的就是一整个历史里面的回忆和意象。

但除了历史,我觉得仙音更独特是它的气质。很多人会觉得那是一种绝尘而去的孤芳自赏,但绝尘而去是没错,孤芳自赏却不然。你可以比较和仙音很接近的另一派,叫做“Shoegazing”,直接译过来就是“盯鞋”,因为乐队在演奏和演唱的时候真的是一直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这不是因为那鞋是特别贵的牌子,限量版那样;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在演奏的时候乐手经常要操控各种复杂的效果器,所以不盯也不行啊。我们现在把盯鞋的音乐又称作“噪音流行(noise pop)”或者直接就是“自赏”乐派,这个是有理由的。因为盯鞋的吉他噪音既厚重又浓稠,而人声基本上就混合在这一坨噪音的火锅里面,变成模模糊糊的幽灵。所以盯鞋的音乐那才真的是自赏,因为吉他的音墙或者音汤隔开了乐手歌手与听众之间的距离。那种浑浊的噪音虽然也会让人觉得莫名的温暖,但隐藏在其中的人声却总是让人觉得如此的疏离、遥远。

但仙音却恰恰相反,那种飘渺玄幻的女声虽然也往往会加以模糊化的处理,但骨子里却始终是轻盈澄澈的,它就是空气和光线,敞开的是尘世之上的另外一个空间。虽然很多仙音乐团确实有着明确的宗教背景,比如爱尔兰的October Project;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仙音团只是向往着那一个“在别处”的超越维度而已。在这个意义上,仙音确实跟浪漫主义诗学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这种音乐的气质像极了法国英年早逝的诗人兰波所谓的那种“通灵者”。通灵,绝非带有怎样鲜明的宗教和神秘的意谓,而更是强调艺术确实能够打开人的不同的感觉和体验的维度,一个超越于日常生活之上的灵性的空间。引用两行兰波在《醉舟》中的名句:

“我见过星星的群岛!在那里,

狂乱的天门向航行者开启”


让·尼古拉·阿尔蒂尔·兰波(Jean Nicolas Arthur Rimbaud,1854~1891)


只不过,由此开启的或许并非是天堂的大门,而仅仅是另一个真实的幻境,它看似是一个游离于真实生活之外的虚幻的境界,但实际上却带给你的日常生活以另一种不同的反照,由此让你在强烈的审美体验中反省,到底那一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是你每天生活在其中的循环往复的生活模式;还是如兰波和仙音所打开的那一个奇幻的世界,那一个变动不居的,轻盈漂浮的,充满着变幻的光彩和色调的世界。

所以,回到之前我们说的那个意思,仙音骨子里确实是斯多亚的,它不像摇滚的那么积极介入,当然更讨厌流行音乐的甜腻媚俗,它就是遗世独立的,就是提供给你一种“不跟你们玩”的冷漠乃至冷酷的立场。但它又不仅仅是一种态度或立场,而更是和浪漫主义式的超越的通灵体验结合在一起,因而营造出了一种强烈的、独一无二的艺术氛围。所以,仙音虽然仅仅是一种不算太长命的流派,而且也基本上从未、也不可能真正进入主流,但它随后却像是一种血液或基因一样,不断在衍生的各种音乐类型中变化、增生。

比如,在4AD其它一些更偏向流行风格的乐队里面,飘渺的女声虽然往往显得做作而肤浅,好像被抽取了内在的精神,而只剩下表面的一层模仿,但那种轻快轻灵的风格仍然很可爱动听,比如Lush这样的乐队。再比如,到了后面的Triphop(神游舞曲)那里,仙音好像又打上了一些幽灵鬼魅的色彩,配上古老怀旧的爵士背景,那些原本在天空翩然起舞的神女如今却一下子化身作《吸血鬼日记》中的妖女。扯得更远一点,你在迷星Mazzy Star这样的另类民谣中,也仍然能感受到仙音的独特气质,虽然女声不再飘渺在空中,而是回荡在溪畔林间,但却仍然带给听者一种生活在别处的通灵之感。毕竟,它更酷似华兹华斯,而非Taylor Swift;那更是水边的宁芙,而不是声色犬马的舞台上的女伶。

所以,最后就让我们聆听那首Mazzy Star的不朽名曲,《十二月的花》。

文章作者

姜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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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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