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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

作者:红了樱桃

2018-10-23·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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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吃柿子,南方吃甘蔗。

有柘浆兮
白露过后,是霜降。

北方吃柿子,南方吃甘蔗。北方人很少听说甘蔗,在南方霜降一到,满城尽带绿箍棒,三两走路的人手上都攥着拳头粗细疑似竹竿或棍子,远看像打群架,近看原来是吃甘蔗的。说起来,再也没有比甘蔗更身世成谜的了,营养学家把它归于水果----这大概是世界上细长的水果了;在画家笔下像森林林木----也许是最甜蜜的树;在武侠小说里便是打狗棒、烧火棍了----只要比武过程中不会忍不住啃了它。它长得齐树高,狭长叶子,说它是树,它不准开花,也从不结果。说它是水果,吃的部分却是它的树干,剥皮嚼肉,吮汁舔皮,无一处不可供人流连回味。

甘蔗 在中国历史悠久,大概有中国人起,就有了甘蔗,在今天似乎十分平民,古代却是帝王贵族钟爱。  一般是啃皮吃,比如三国时魏文帝曹丕特别热爱啃甘蔗,在朝上和百官议事也要啃甘蔗,边吃边说,说到得意时,啧啧咬着甘蔗,汁液横流,画面太美。让我想起自己教书时有了闲暇,一群教师在白杨树下围圈,啃甘蔗聊天的时光。啃甘蔗这件事确实容易产生一种集体亲切感。

但大部分时候,牙口不好的我喜欢喝甘蔗汁。《楚辞·招魂》中有"有柘浆兮"句,"柘浆"就是甘蔗榨出来的汁液,即甘蔗汁。招魂有道是宋玉哀怜屈原之死,魂飞魄散,写下来用于招魂的,其中一句对亡魂和神灵说:回来吧,我请你喝甘蔗汁……甘蔗汁这么好,屈大夫你清魂有知,当御风而返,共饮一杯,甜丝丝冰凉凉,一定忘却人间的苦。

甘蔗汁,也是我最爱喝的饮料之一,用甘蔗榨汁,入口甘甜凉冽。一饮而尽, 毛孔舒坦。甘蔗汁是最好的解酒汤,元稹说:甘蔗销残醉。

    古人非常喜食甘蔗。有个著名典故叫倒餐蔗,《世说新语·排调》:"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说的是顾恺之喜欢吃甘蔗,而且喜欢从尾部吃到根部,因为这样会越来越甜。我们闽南吃甘蔗也是这么一个规矩,要从尾部吃到根部,这样才能越吃越甜,不能从头开始吃。

古人用倒餐蔗来形容日子越过越好。我们闽南人还有一个规矩,过年的时候在门背后立两根带绿叶的甘蔗。直到十五,若甘蔗还青青有叶,就是一年好兆头。
唐代甘蔗是贵族最受欢迎的饮食,诗人王维、李颀诗句里时常提到,可见其流行于唐朝贵族的各大宴席。比如当时有一道 ,就是把烧热的乳酪和蔗汁浇到樱桃上,现在,广东人的小确幸之一糖水,是用甘蔗汁做的。广东人的一条性命煲汤,里面也时常少不得甘蔗,是煲汤的良臣爱将,像包公身边的王朝马汉,西厢记里崔莺莺穿针引线的红娘。甘蔗煲汤,甜的做糖水,甘蔗马蹄糖水、甘蔗葧荠糖水、甘蔗雪梨糖水等,咸的是提鲜用的,甘蔗排骨汤、甘蔗胡萝卜牛腱汤等。霜降一到,乘着甘蔗上市,可以每天煲一钟喝。
小时候我们那遍地甘蔗林,我家门前正对面有一大片甘蔗田。绿色叶子直直向上,在晨风里闪烁锐利微光,风一吹发出凉哗哗响声。夜晚时候溜到甘蔗林去乘凉。斜生着的甘蔗好像一张綳床刚好适宜躺着。 躺在上面咬一根冰棍。 时间一长,眷恋上这种感觉,每顿晚饭都要端着碗坐在甘蔗树上吃。妈妈也不生气,让我坐在甘蔗林吃晚饭。每次天端了菜过来。吃到甘蔗都被折去为止。温柔的我妈妈说 ,这里真得很清凉,甘蔗林像青纱帐一样,很美。可惜她是大人了,坐上去会断掉。她很理解我喜欢坐在甘蔗林吃饭的心情,帮我把菜端到甘蔗林里。

甘蔗林里是一个小世界。甘蔗长得像竹丛一样,根茎纵横交错,搭成现代建筑的各种几何造型。小时候如果多看几眼,今天我也可能是个厉害的建筑设计师了。甘蔗林的根部长着小野花毛茸茸绿草丛,里面是蟋蟀、蛐蛐儿的窝。一会蹦跶一只老高,弹簧一样啪啪往外跳。有时候下了雨,水滴顺着青色叶梢滴落下,有蚯蚓在湿润的土上挣扎,扭动,半天钻进土里 ,倏忽不见了。

王灼《糖霜谱》说,蔗有四色,曰杜蔗,即竹蔗也,绿嫩薄皮,味极醇厚,专用作霜。曰西蔗。而我打小就知道,甘蔗有紫红的皮,有青色的皮,少数是黑色的皮,滋味略不同。爸爸喜欢吃红皮甘蔗,我喜欢吃青皮甘蔗,因为比较容易咬。妈妈则什么都可以吃,她似乎负责帮牙不好的我咬掉甘蔗节。小婴儿们只能吃肉质细嫩的黑色甘蔗。三种颜色的甘蔗在交错着生长,横七竖八,是一种绚烂的画面,有现代感的强烈视觉冲击。

甘蔗枝干上面就是笔直的绿叶了,很少有植物的叶子像甘蔗叶子这般翠绿莹然。甘蔗叶子的绿 色在朱自清笔下是梅雨潭的绿,是峡谷峭壁上一半阳光一半雨雾的野草颜色,它们长高起来集合在一起时,风一吹,是春天一湖绿萍映着碧水,荡漾着流光溢彩。叶子和叶子之间轻轻撞击,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几乎是敲击乐器的乐曲。我想,那是我听过世界上最令人愉悦的声音。 若干年后,我在和田玉店里,两块玉玦相互敲击,发出悦耳琅琅声音。古代尤其汉代人用这样的方式,踏歌起舞,表明他们不能自已的快乐,如此克制而优雅从容。 我突然想起了童年时坐在甘蔗林里,听见风吹过甘蔗叶的声音,琅琅作响,风起青萍之末,声音由小及大、从低到高,声浪宛如波浪,随着摇曳的绿色夜浪,一圈一圈荡开去,一圈圈旋转上来。慢慢又低下去。在炫彩的根杆上打旋,慢慢化无。坐着静静看,有时候会看见最后一个不知是风浪还是声浪绕着一朵小黄花旋转,伶仃小黄花颤抖不已。最终一切归于静寂。甘蔗林里宛如凝固一般安静。甘蔗林太密,没有风时, 分外静寂,气息也停止了。动和静的极致,很小的我是第一次从甘蔗林里体会到的。 

甘蔗林最美的是夜。尤其到了炎热似火的夏天,当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而腥。钻进甘蔗林,立马凉爽清寒,一身舒爽。躺在甘蔗上,看着被茂密叶子遮蔽的深蓝天空,月光如水从青纱帐空隙流泻而下。月华经过青纱帐的筛洗,分外洁净轻柔。我每每歪头睡着了。直到被露水淋醒才回家去。后来甘蔗林终于被砍了,种上了白蒜。妈妈有一天在饭桌上说太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担心我睡觉 在甘蔗林里,万一遇见蛇。其实担心是多余,在喜欢吃蛇的土地上,有一条蛇探头早被人打去吃了。说到底,我也只拥有过一年甘蔗林的童年。

甘蔗林实在是童年时的玩具场。可以搭建小房子,过家家。甘蔗杆是天然的建筑框架,小孩子钻在里面,掐片几叶子,找些小果子,摆放在地上,就是过家家的四菜一汤。男孩子更喜欢了,叶子天然是宝剑,折杆可以当兵器打仗,镇日围着甘蔗林进攻撤退,潮水一般。白日甘蔗林是热闹非凡的。打完还可以直接吃掉 ,捉迷藏大本营就是甘蔗林,往里面一躲,怎么找得到?宛如迷宫一般。我们每天围着它打转,在里面钻来钻去。粗大一点的甘蔗可以攀下来,荡秋千小皮猴的男孩挂在上面葫芦一样晃荡。几根粗的甘蔗长成一排,又可以做天然的滑梯。一个甘蔗林在我们小孩子眼里是迷宫和宝库, 在我们玩具匮乏的童年,它是自然给我们的馈赠,天然游乐场。
秋风一起,白露随着甘蔗叶涓涓滴落。霜降了。正是收甘蔗的季节。收甘蔗十分热闹好看,远望上去,简直是俄罗斯画家最爱的乡村题材。田野广袤,一片蔗林着了霜,叶子骤然从翠绿变得灰白,远望着,迷雾森林一般。一排排齐刷刷倒下去。迅速露出黑的土地来。这个画面有一种流动的诗意。
折甘蔗时 大人都下田了,我也凑前凑后地跟着。大人折甘蔗,有时用镰刀劈,大部分时候是两手轻掰,甘蔗就连根断折,折口处溅出白色汁液。小家伙我用九牛二虎之力也掰不断一根,挥镰刀也挥不动,但契而不舍努力,最终一般一块田里能折断两三根甘蔗。大人摸着我的头说,这就给你带回家吃吧。 

折完甘蔗,大人开始扎捆,把甘蔗码齐,用水草编的绳子捆好。整齐地堆到卡车的后车厢去。一捆叠一捆,一捆叠一捆,在卡车后面叠得小楼高,用脚使劲踩和题,纹丝不动。甘蔗堆码好后,最兴奋的时刻来临。我们要进城去,把甘蔗送到甘蔗厂里,在我的央求下,大人抱着我坐到了高高的甘蔗堆上。一路开车进城去。

一路过去,房子、道上的自行车,村子、小桥,个别汽车都被我俯瞰在脚下,山山水水不断后退,延绵不断,山风清凉如梦。村庄、河流梦幻一般飞过,坚实的是脚下躺着的甘蔗林。我想,国庆阅兵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又或许人类的敞篷跑车的露天飙风快感最初也是源于此。

折甘蔗是夏天到秋天的中间,车沿着公路奔跑,路旁开满荷荠翠叶。荷塘这样长,弯弯曲曲接到天边去,车跑到尽头时荷花已经凋谢了,结了深绿的莲蓬。这算进城了。看不见绿色的田野,接上一条河面宽阔的大江。江水清凌凌的,一波荡一波。沿着江开到一个大铁门。甘蔗厂是当时唯一的工业了。烟囱高耸,吐着火舌童话里的恶魔城堡 发出轧轧轧的巨大怪响,甘蔗进去一会就扁得不像甘蔗出来。一捆捆像白色的纸条。汁液小瀑布一样流淌到凹槽里。一会就满了。我也被抱走了。回去的路上,大人在认真争论哪一种颜色的蔗糖最正宗,我听着听着在爸爸的腿上朦胧睡着了,所以到今天,我也还不知道,到底是黑色蔗糖还是赤色的蔗糖最正宗?

为嘛要分清楚正宗的蔗糖?因为正宗的蔗糖有超强的解毒功能,比如延禧攻略或如懿传里哪一位宫斗的娘娘,不慎被宠爱,招了忌恨,中了毒,眼看将死,这时唯一办法就是灌上一大缸的红糖水,或许可以捡回残命。所以在中国文化里,甘蔗还有一重身份,不是树,甚至不是水果,而是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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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了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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