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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肯和死亡鹦鹉

作者:郭葳

2019-02-14·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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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郭葳)


看看肖邦周围那些同代人的非凡生活、音乐和传说——查尔斯•瓦伦丁•阿尔肯

听阿尔肯的《12 首为大调所作的练习曲》(Op.35),感受复杂,仿佛失散多年的兄弟向你打开心扉,诉说人对那些奇怪之事的热爱:1,将整部《圣经》装进音乐,但没有完成;2,为死鹦鹉写了首“葬礼进行曲”;3,深居简出。4,不隐居的时候弄个私生子;5,养两只猿猴和一百只鹦鹉。这些奇怪之事,除了私生子,我都乐于接受。

查尔斯•瓦伦丁•阿尔肯(Charles-Valentin Alkan,1813-1888),原名查尔斯•瓦伦丁•穆罕哲(Charles-Valentin Morhange),人说“巴黎的莫扎特”,我说“巴黎的灵芝”。灵芝生于犹太家庭,父亲有间音乐学校。六岁进巴黎音乐学院,七岁登台演奏小提琴(不是钢琴)。16 岁毕业留校。1830年时已成为巴黎最重要的钢琴家之一。在巴黎这块文化磁铁上,他与肖邦、李斯特、黑勒等国外天才相吸相引,不久成了肖邦的邻居。1838年3 月3 日他们合作了一场音乐会,按照阿尔肯的安排,肖邦、肖邦的学生古特曼、阿尔肯、阿尔肯的老师齐默尔曼,两架钢琴,四人八手的演了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的两个乐章。名声鹊起后他于次年离开舞台。1844年复出,九年后再度远离尘嚣,埋头于音乐创作和犹太经典的研究。60 岁复出时在系列音乐会上演奏拉莫、亨德尔、贝多芬和肖邦,因年事已高而放弃弹奏自己的作品。1877年开了最后的音乐会。1888年3 月29 日在家中去世。传说是在寻找一部犹太著作时被书砸死,又说死于摔倒的衣帽架。时光流逝,这段死亡故事已慢慢成为民间的神话。

神话

美国钢琴家奥斯卡•莱万特曾这样谈到格什温:“有这么多神话和夸张故事,连那些对他的谎言都被扭曲了。”这段话也适用于阿尔肯。不同的是,阿尔肯的艺术生涯一多半是失败的,在世未得应有的荣耀,死后像废墟角落上尘封的罐子。同代人李斯特赞美阿尔肯无出其右的技巧,德彪西对他塑造的简洁形象欣喜钦佩;拉威尔、布索尼、拉赫马尼诺夫亦对他的才华推崇备至,这一切仅发生在音乐“内部”。直到1962年,阿尔肯作品的黑胶唱片首次出版发行时,人们才发现这株珍稀植物。这要归功于两位积极的倡导者:雷蒙德•利文索和罗纳德•史密斯,他们珍贵的录音带出一个遥远的回声,且很快就被“警句”、“格言”盛行的时代放大了。老神话成了新神话:1,阿尔肯的作品是出了名的赘述,他还想把整部《圣经》装进音乐,但没有完成;2,他的音乐是不可能演奏的;3,他的作品里有一部“死亡鹦鹉的葬礼进行曲”;4,同代人说他深居简出;5,隐居前的那段时间他得了私生子;6,儿子在他的公寓里养了两只猿猴和一百只鹦鹉。

这个“阿尔肯”完全是音乐辞典里一个没法理解的词儿,怎么也不是莫扎特了。传说拜访者见到“阿尔肯先生不在家”的纸条时他就在楼上, 还以“耽误中饭”的荒唐理由搅和演出。总之,天才等于怪癖是人之常情,聪明、活泼、温暖、幽默、专业、博学、态度良好……不为人们接受。人们追求“不正常”?利文索说得是:“阿尔肯似乎对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做了些动作和令人兴奋的事情,复杂和不成熟的听众对此作了回应……而当艺术背后所有的神话被扫除时,剩下的只有一个简单、直率和诚实的声音,声音是音乐的核心……”而不是破坏性的神化。

生活

阿尔肯的“不正常”或许是他与生俱来、过于生动的想象力,偶尔的“古怪”则源于敏感之心。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艺术生命的绽放,也令其创作沿着一条幽暗之路走向晦涩难懂。但这不是悲剧的全部。

1839年2月8日,一个叫德拉博德的小孩出生了,母亲很富有,是阿尔肯的学生,父亲却不是她的丈夫,而是老师阿尔肯。在一个丑闻屡见不鲜的城市,这件事给阿尔肯的生活乃至性格带来了戏剧性的影响。接下去的六年,阿尔肯的名字从所有音乐杂志上消失了,为躲避世人,他告别舞台,离群索居。肖邦的过世及法国的变化导致他进一步消沉。肖邦生前朋友不多,挑剔同道,李斯特、舒曼都不够格,阿尔肯却是难得的朋友和同路人,二人沉静不喧,惺惺相惜。肖邦的早逝无疑给阿尔肯的生活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空白,“二月革命”的法国又是一个现实的困难。

阿尔肯是土生土长的巴黎人,犹太身份使他没能从巴黎的国际魅力中获益,在1848年“二月革命”和反犹最盛的混乱时刻他没有选择离开,他喜欢巴黎,喜欢这儿的舞台,不想失去人生的舞台。在巴黎音乐学院做教授的那段时间,阿尔肯曾期待钢琴系主任的位子。1848年出现空缺时他是全巴黎顶尖钢琴家中最具资格的人选,并得到乔治•桑等人的支持,最终却因内部政治、他本人章鱼般的性格而败走“滑铁卢”,校方任命了他的学生马蒙特。这个教视唱练习的平庸之辈几乎不能弹钢琴,然而得益于校长的友谊和职位,不仅教了比才、德彪西一代音乐家,还在1858年被授予象征法国最高荣誉的军团奖。


法国浪漫主义钢琴家、作曲家阿尔肯

现实庸俗而无情,对敏感内省的阿尔肯来说,这样的障碍几乎不可逾越。他黯然回到私人教学的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沮丧,有时能通过工作缓解,有时不能。在1861年写给黑勒的信中说:“我变得日益厌世和讨厌女人……没什么好事或有用的事儿值得做,没人值得奉献。我的情况令我非常悲伤凄凉,连创作也对我失去了吸引力,我看不到前途和目的。”可见从那时起他就陷入了生活的无尽之痛,1888年的死是这个悲剧的最后例证:独自一人,几近崩溃,困在一件倒下的家具下足足一天,被发现后数小时便在公寓中去世,如一株淡淡的植物悄然倒下。


巴黎国家档案馆所藏1819年阿尔肯在巴黎音乐学院的试听报告。

音乐

19世纪60年代阿尔肯曾定期在巴黎举行系列独奏,曲目囊括了差不多所有键盘时代的音乐:库泊兰、拉莫、J.S.巴赫,同代的舒曼、门德尔松、圣-桑以及朋友肖邦的作品。照现代的说法,他的演奏主要以腿部的触感和节奏的坚定而著称。丹第(Vincent d'Indy)1870年时看过他演奏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Op.110),作了生动的记录:“我无法一上来就描述贝多芬的伟大诗歌发生了什么——首先是宣叙调和赋格。那里,旋律穿透了死亡的奥秘,向上攀升,到达一束夺目的光彩,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热情深深地感染了我,比李斯特的演奏更为亲密,更人性化。”人性、个性的光芒,百年之后利文索如是谈到阿尔肯的音乐:“多年来我一直在演奏阿尔肯……他的音乐对听众的吸引力不是因为写作的精湛,尽管这可能令人兴奋;也不是聪明的才智,尽管这可能令人印象深刻。不,抓住听众的是他音乐中的激情和个性的力量。”抓住音乐家的是他既说19 世纪的行话,也讲20世纪语言。

像肖邦一样,阿尔肯也是为钢琴而生,创作了大大小小75 件浪漫而现代的作品。大件像猛犸,如《大奏鸣曲》《12 首为小调而写的练习曲(Op.39),后者包括了用于钢琴独奏的三首协奏曲和四首交响曲,整个演奏需要两个多小时,超过了贝多芬《“槌子键琴”奏鸣曲》。“小件”则像蜜蜂,如《四十八首素描》(Esquisses)中的《叹息》(Les Soupirs),诱人的和声梳理出“叹息”的汩汩清流,令德彪西叹服。听众在这类作品中很容易感受到一股股吸引德彪西的力量。另外,阿尔肯罕见的、独一无二的幽默感常表现在标题作品里,最“臭名昭著”的是“死亡鹦鹉上的葬礼进行曲”(常被误认为是“死亡鹦鹉的葬礼进行曲”):非同寻常的管乐与声音的组合透露着机智不凡、奇妙愚蠢的愉快,说是纪念死去的鹦鹉,实际在模仿罗西尼先生的滑稽——他喜爱鹦鹉。这不是阿尔肯的鹦鹉。阿尔肯的鹦鹉是死亡鹦鹉,它们只会模仿《伊索节日》(Le Festin d'Esope):一组钢琴对应着《伊索寓言》中的动物和场景,喜悦与悲伤这一相互关联的情感在乐极生悲的意境中转化,仿佛拉伯雷《庞大固埃》、莎士比亚《理查二世》的某些段落:喜悦去了极度的悲伤,悲伤成为特征,但总靠近表面……表面的生活,之下是前奏曲《海岸的疯女人之歌》的海妖之诱惑,天际悠悠,鹦鹉的丽衫强烈、深刻、生动以致绝望。它是一首诗,每个音节都指出一个牢笼……死亡鹦鹉和……羽毛。。



作者收藏的阿尔肯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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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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