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永志。欢迎和我一起进入《了不起的世界文明》。上一节我们说了横扫欧亚大陆的匈奴留下了千古之谜。这一节，我们将要为大家讲一讲，如何从汉代的摩崖石刻中寻找失踪了2000年的龙城。

我们中蒙考古队从2005年度开始进入蒙古国和蒙古国合作进行考古发掘，我们的研究课题就是对蒙古高原游牧文化遗存进行深层次研究，进而探讨游牧文化的核心内涵,这是我们课题的主旨。

我们从2005年开始调查，到了2014年，我们重点对蒙古国和日门塔拉三连城遗址进行了考古发掘。

为什么要对和日门塔拉三连城遗址进行考古发掘呢？其实也是从游牧文明自身的文明形态和它的经济生产方式入手，来探寻城市究竟和游牧民族的经济形态有哪些重要的关系，进而来探讨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一种互动关系。因为文明是多形态的，文明形态的多样性导致了文明文化内涵的丰富与否，也导致了文明发展的高度。

匈奴的其他城市遗址

所以，我们和蒙古国合作进行的匈奴城市文明的研究，也是课题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比如目前我们能够在蒙古国直接看到的，经过其他考古队的考古发掘，发现的一些大型的匈奴墓地。根据目前考古学界在蒙古国和蒙古高原其他地区考古发掘的状况来看，目前匈奴时期的城址，除了我们发现的以三连城为首的以外，还有些其他的城市遗址。这些城市遗址从建筑规模上、从城市规制上讲，基本上是接近相一致的，具有统一性。

除了城址以外，我们还发现了很多墓葬。墓葬最早发现的以蒙古国乌兰巴托西北角上的诺颜乌拉匈奴墓葬群最为典型。诺彦乌拉曾经出土了大量的匈奴时期的遗物，是早期1912年沙皇的淘金者发现的，随后前苏联考古学者和蒙古国的考古学者都对这个墓葬进行了考古发掘，发现了一大批具有典型匈奴文化特征的遗物。

▲诺颜乌拉出土的部分文物

诺颜乌拉有三个山谷，这三个山谷，每个山谷里都分布着上百座匈奴时期的墓葬。根据5号墓里边出土的一件漆耳杯来看，它上边写有"建平5年"具体的年号，那个年号属于西汉时期。在一些墓葬当中也出土了东汉时期的五铢钱,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从西汉到东汉这一历史阶段，实际上诺彦乌拉匈奴墓葬群落都有所涵盖。

除了诺颜乌拉以外，近期在蒙古国还发现了两处非常典型的墓葬群。第一处就是高勒毛都1号墓葬群，在这个墓葬群中发现了400多座匈奴时期的墓葬，其中有些墓葬的规格非常高，体量也非常大，出土的东西也非常精美。比如出土了一些金器、银器，特别是出土了铜鎏金的带有独角兽纹案的当卢；还有一些带有其他野兽风格装饰的马具饰品，你比如说出土的一些鎏金铜炮饰；还有一些其他典型的两汉时期的匈奴遗物，比如曾经发现过用铜做的车、马具，铁制的的马衔，还有一些其他材质的装饰品。对这个墓葬区，蒙古国曾经和法国考古队联合进行过考古发掘，取得了非常大的考古收获。

第二处墓葬就是高勒毛都2号墓地。高勒毛都2号墓地，一开始是由蒙古国乌兰巴托大学考古系来主持发掘的，蒙古国考古学者对这片墓地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查与考古发掘。在这片墓地当中，同样发现了500多座大型、中型和小型的匈奴墓葬。这500多座大中小型的匈奴墓群的分布，其实是完整地揭示了古代匈奴人的丧葬方式与习俗。同样蒙古国的考古学者也对这处匈奴墓地也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古发掘，其中最为重要的收获就是发掘了一座世界上最大的匈奴墓葬。

▲高勒毛都2号遗址

这个匈奴墓葬连墓道带墓框长达80多米，墓框的宽度达到55米之多。这样体量的一个巨型墓葬，对它进行了考古发掘，里边出土的东西也非常多。其中也发现了铜车马饰件，还发现了带有独角兽装饰的铜鎏金的当卢，还发现了铜鎏金的马具装饰品。另外还发现了非常典型的汉代的大型玉璧，还发现了一个带有西方文化特色的琉璃器玻璃碗，这些珍贵的随葬品都是在这处墓葬当中发现的。

这处墓葬的发现其实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这样大体量的匈奴墓葬，其实它只有一个答案，它的族属只能是属于匈奴单于的墓葬，而不是其他人的。因为这是属于世界上最大规模的一个匈奴墓葬。目前我们通过考古调查，还没有发现高于这个匈奴墓葬规格的其他墓葬。这里边出土的东西，比如大型的玉璧，非常漂亮的琉璃碗，其实本身就带着一种非常强的文化交流的味道。

大型的玉璧，这是汉王朝的东西。因为玉文化是中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大型的玉璧在中原汉王朝的墓葬当中是经常会发现的。那么在蒙古国的匈奴墓葬当中，我们发现了这样的东西，发现了玻璃器，这玻璃器又是中亚或者是欧洲的东西。

▲高勒毛都2号墓地出土的部分遗物

这说明这个时期匈奴人在承担着东西文化交流、南北文化交流的一个关键的枢纽角色。如果从宏观的角度来讲，它就是东西文化交流的重要的枢纽和链接者，也是文化交流的一个主角。从这些墓葬当中，我们可以透视到这些内容。

以上所介绍的这三个大型的匈奴墓地，其实都说明了一个问题，匈奴人的统治中心和政治中心其实是在蒙古高原的腹地，而不是在其他地区，这也是我们探讨游牧文化的一个重要原因所在。因为墓葬是人类现实生活的一个重要体现，人有生就有死，过去的人对死亡的认知是事死如事生。从匈奴人的墓葬当中，我们可以反窥到匈奴人物质生活、文化生活，还有经济形态的真实状况。

“龙城”在哪儿？

匈奴人的龙城我们大家都会从耳熟能详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一首名家诗篇当中，得知这个城市的存在。“但使龙城飞将在”里边描述的龙城实际上就是匈奴人的统治中心，就是我们所说的"单于庭"所在。

那么龙城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也是我们学术界，特别是考古学界、历史学界一直在探讨的一个重要学术课题。从汉代的摩崖石刻，特别是新发现班固所著的《封燕然山铭》石刻的发现情况来看，这个石刻其实和史籍当中记载的《封燕然山铭》所记载的内容基本上是一致的。这样一个重大的发现。其中在摩崖石刻中出现的一段非常有名的记载，和史书的记载也是非常一致的。比如讲到车骑将军窦宪在北击匈奴的过程中，有这么一段话，“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这一段记载直接出现在燕然山铭石刻当中来了，里边涉及到很多有关历史、地理方面的重要内容。

冒顿单于是匈奴最强盛时期的一个单于，他建立了匈奴汗国，他是实力最强。老上单于是相对实力弱一点，但是这时期他的势力也非常强大。班固书写的 燕然山铭是选择两个最强势的单于作为一种代号来表示，大汉王朝的大将窦宪把最强大的两个单于都打败了，实际上更多的是炫耀自己的武功与军事实力。

再回到《封燕然山铭》“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这段话，第一是“逾涿邪”这句话，那么这个“涿邪”是什么意思？究竟在哪？不得而知。然后是“跨安侯”，“ 安侯”根据史学家的考证，是指的安侯水，也就是现在的鄂尔浑河。这个地理方位，根据我们在燕然山铭所处的地理环境，还有后来发现的三连城-龙城地区，安侯水-鄂尔浑河其实都是流经于这一片区域，属于这一地区的鄂尔浑河流域所覆盖的范围，这应当是比较真实的状况，这是“跨安侯”这一句话的解读。

然后是“乘燕然”这句话，这个燕然指的是“燕然山”。燕然山据史家考证是现在的杭爱山，而恰恰燕然山铭的发现地点和我们现在考证的和日门塔拉三连城遗址的地点，都在燕然山脉的东南角，在这个区域范围之内。那么，“乘燕然”这句话实际上也得到了印证，因为是和杭爱山有直接的关系，又和这两处重要的遗存有着直接的关系。

▲杭爱山也是《燕然山铭》的发现地

《封燕然山铭》里边还有一句话“蹑冒顿之区落”，也有史书记载为“冒顿之逗略”。有的学者解释，逗略和区落实际上应当指的是冒顿单于所属的部落群体所在，也就是冒顿单于的大本营，也可以这样理解。如果再进一步理解的话，汉军就是逼近了冒顿单于的统辖中心范围，或者是主要活动区域，就是这样的一个意思，所以要写着“蹑冒顿之区落”。

然后还有续一句话叫“焚老上之龙庭”，“ 焚”当然是烧的意思，“老上”是指的是老上单于，也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匈奴单于。焚他的龙庭，也就是把他的盘踞的中心部落给烧了。而龙庭当然是他的政治中心所在地，是最重要的一个部落活动中心所在地。

所以说“龙城”“龙庭”这两个关键的点，引发了单于政治中心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一悬念？也就成了众多学者来探讨的一个重要课题。恰恰在《封燕然山铭》的记载当中，我们发现了这样的记载，又和史书中记载的，特别是和《后汉书·窦融列传》中记载的内容比较接近。由此为我们揭开了匈奴人“单于城”、“龙城”、“单于庭”这样的重要的历史谜团。

那么这个城，即“但使龙城飞将在”中的这个“龙城”究竟在什么地方？匈奴人的“龙城”究竟在什么地方？实际上是燕然山铭的发现，为我们指明了一条进行深度研究和确定这个重要城市点的方向标。

何日门塔拉三连城

关于蒙古国后杭爱省和日门塔拉三连城，它是我们中蒙考古队从2014年度开始进行考古发掘的一个重要城市遗址。其实这个城市遗址在蒙古国的考古调查资料记载中很早就有，但是由于城市规模的特殊性，城市格局的特殊性，城市的性质这个谜团一直也没有揭开。

首先，这个城市是什么时代的？在蒙古国的学术界，包括世界史学术界都没有定论。第二，这个城市的功能是做什么用的？学术界也没有定论。我们在2005年度进入蒙古国进行考古调查，曾经到了这个城市遗址进行了考古调查。在我们出版的蒙古国游牧文化遗存考古调查报告当中，曾经对这个城市遗址做了初步的前期调查，这也是我们最早详细考古调查发现的。中蒙考古队最早在2005年就对这个城市有了相当大的关注和第一手的资料。

我们当时也到这个城市遗址进行了考察，现场还是我带队去看的。曾经对三个城都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为什么叫“三连城”？因为和日门塔拉三连城是三个城连到一起的。说连吧，还不是紧密地连在一起，城和城之间有一定的的间距，但是三个城市是并排着建在一起的，它的地理环境都很特别。因为这三个城并排地建在一起，所以我们管它叫“三连城”。这个城市遗址很特别，又在同一个方位、同一个地理环境下建的这三个城，而且这三个城的中心建筑台基如果画一条直线的话，基本上是在一条直线上。也就说明这个城市是经过建筑者刻意规划来建造的。这就是三连城的发现情况，从2005年我们考古调查就发现了。

▲和日门塔拉三连城遗址，航拍图

带着这个谜团，三连城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定论，比如它的时代问题、年代问题、族属问题，它的城市功能问题，这个城市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学术界一直没有正确的答案。

带着这个谜团，在2014年，由我来具体地确定了一个考古发掘计划，我们感觉到这个城可能会和匈奴这个民族有关系。因为在城的正前方5公里左右，我们发现了一大片匈奴的墓地。对这个匈奴墓地，蒙古国学者曾经和国外其他国家学者进行过考古发掘，明确地确定离和日门塔拉三连城5公里左右的这处墓地，就是匈奴时期的。由此我们感觉到三连城有可能会和这片墓地有关系，是匈奴时期的。

带着这样一种好奇心和学术研究的目标，在2014年，我们就确定和蒙古国的游牧文化研究学院合作对它进行考古发掘。只有经过考古发掘，我们才能正确地认识这个城市遗址的文化内涵，才能明确确定它的具体时代。如果光凭地表调查的话，还真不容易发现确凿有力的直接证据。

所以在2014年，我们确定对这个城市遗址进行考古发掘之后，考虑到考古发掘的特点，重点对它最西边的城的一个小型建筑台基进行了考古发掘。同时对它的门道、城墙进行了测绘和考古调查，局部进行了考古试掘。

我们首先了解了这个城市，第一它的建筑布局是什么样的状况？它里面的遗迹分布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我们先拣小型的发掘目标来进行考古发掘。

从2014年开始进行发掘。在发掘的过程中，我们就发现这个城市具有非常奇特的地方，奇特的地方是在哪？就是三个城连在一起，放在一个簸箕形的山谷当中，它的朝向都是一致的，它的规划也是一致的，里边的建筑布局也是一致的。唯一的差异性就是这三个城不是十分均等：它的城市周长不是相一致。但是有两个城市基本上是接近的，一个城市非常小。其中从西边数往东并排着三城，我们依次编号为一、二、三号。实际上西城，是我们试掘的第一个城市，中城是我们是试掘的第二个城市，东边的城我们至今没有进行考古试掘。

▲和日门塔拉三连城的位置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谜团，我们发现这三个城市除了连在一起以外，从城市的布局，还有它的城市建筑的遗迹所共存的一些特点来看，都显得非常奇怪。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就是城内的建筑布局是一致的，都是在城的居中部位，有一个大型的建筑台基，围绕着建筑台基的西南方向，分布着四个小型的建筑台基。

这三个城的城内布局，基本上都是这样的，都是居中有一个大型的建筑台基，西南方面分布有四个小型的建筑台基，然后其他地区空空荡荡，什么建筑也没有。整个独立的城市当中，最重要的就这五个大型的建筑基址，当中是一个大的，西南向方向有四个小型的。这显然是建城者刻意建的。

▲中城遗址，能看出有大片的空地

三个城建筑布局都一样，这说明一个问题，它肯定是代表着某一种意念，因为都是这样来建造的，肯定是代表着建城者想把它的功能弄成一样的。 这三个城的功能应当是都一样的，而且是有特殊的功能。如果没有这样特殊的功能，就不会把这三个城的建筑台基都弄成统一划一的规格。这是第二个谜团。

第三个谜团，就是这三个城所处的地理方位非常特别。首先从小的地理方位上来看，比如它的选址，是在一个簸箕形的山谷中，前边就是非常有名的塔米尔河，很大的一条河流，周边的环境非常好。背后是一个低缓的簸箕形的山谷。选址是非常讲究的，它的周边是水草丰美的非常漂亮的大草原。它周边的环境是非常好的，这是小环境。

大环境也更奇怪，如果把三连城和日门塔拉的大的地理环境放在历史地图上来看的话，放在整个蒙古高原的大环境来看，它恰恰是蒙古高原最中心的一个位置。这个很奇怪。你从地图上一看，它正是蒙古高原最中心的部位。它既是水草最好的地方，也是整个蒙古高原最中心的枢纽这样的位置特点。

这三个特点，实际上是三个不同的谜团，那么要破解这三个谜团的话，我们就需要对三连城遗址进行深层次的、大面积的、细致地考古发掘，才能解开。从2014年开始，我们一直挖到去年2018年，对城市遗址一直断断续续地进行考古发掘。因为我们发掘时间相对比较短，最多是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在那个地方又受气候等发掘条件的限制，所以我们每一年的发掘面积不是十分大，发掘的进度相对得比较缓慢。

本节的内容就到这里。本节音频中涉及到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到文稿中进行查看。下一节我将为大家介绍，传说中的匈奴龙城，为何并不是给老百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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