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纳提什瓦遗址的考古发掘暂告一个段落。中孟考古队撰写的“毗诃罗普尔（Vikrampur）”章节，已经编入了新版的《孟加拉国史》（第1卷）内。这本书是最近孟加拉国出版的，代表孟加拉国人文科学最前沿的成果，这也反映了我们的工作成果被孟加拉国学术界认可。另外中英文版的考古报告《纳提什瓦》，也由我国的科学出版社出版。

一个中世纪神秘古城重现天日

纳提什瓦遗址的考古发掘，在孟加拉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对于公众来说，这是一个中世纪神秘古城从文献和传说中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孟加拉国总理外交事务顾问Rizvi先生、财政部长Muhit先生、建设部长Quader先生、文化部长Noor先生、考古局局长Hossain先生、议会文化委员会主席Rimi女士，都先后访问过考古工地，孟加拉国总理哈西娜也在一些场合盛赞这次考古发掘，孟加拉国二十多家媒体，包括中国的新华社，都持续报道了这项考古发掘。中国历任驻孟大使，李军大使、马明强大使和现任的张佐大使，现任的文化参赞孙延女士和各位参赞，都先后考察过考古工地，非常重视这个项目。

▲ 此次考古获得了外界的广泛关注

目前，阶段性考古发掘已经完成，恢宏的遗址场面，又重新埋回了地下。未来考古计划的内容主要有两项：一是毗诃罗普尔古城的城址考古，二是建设纳提什瓦考古遗址公园。

毗诃罗普尔古城留下了什么秘密？

首先，我说说现在毗诃罗普尔古城的城址考古。毗诃罗普尔古城是历史上的一个地名。后来孟加拉国考古学家在这一区域发现了几个遗址地点，大家就推测跟古城是吻合的。然后我们就介入了，纳提什瓦遗址肯定是古城里宗教中心的一部分，这是肯定的。可是这些年我们都没有精力去做一下城址到底具体是怎么个方位？它的边在什么地方？这里边有些什么区域？里面分布的一些更详细的情况？这实际上大家是很感兴趣的，我们每次回来领导问这个城怎么样？护城河有没有？实际上我们都不晓得，因为没这个精力做这件事情。

随着毗诃罗普尔遗址的发掘阶段性完成以后，我们就开始制定长远的考古规划。首先就是调查城址的情况。在2018年的12月到今年的1月份，我们联合考古队就系统地开始了城址的调查。

初步调查的结果非常振奋。成果出来以后，在孟加拉国又是一个热潮，他们媒体专门来访问，说王宫找到了。所以说也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这次调查主要有几个方面的收获：第一，我们初步确定了城址的四个方面的边界，有两个方面是自然的河流，有两个是人工的运河。它构成的是一个长方形的格局。长度大概有8公里，宽度5到6公里，面积大概40多平方公里。现在为止没有发现沿河的城墙。说到古城，按一般的概念，它必然是有城墙、护城河这一套。但这个地方就没有。甚至我们在调查过程当中，连稍微隆起的土包都没看到，所以这是一个问题。

巴尔巴来：国王住的地方

后来联系孟加拉国以前的考古发现，原来同时期的中世纪有两座古城，一个是在巴哈勃尔，另外一个古城在库米拉，这两个古城也是类似这个情况，没有发现城墙。所以我们猜测当初可能就没有城墙，就是以河流或者是人工运河作为边界。它起到一个是防御功能，另外一个也有泄洪、运输的功能。所以现在我们初步推断是这样。当然人工运河是不是它真正的边界等等，这些现在都还是一个推测，需要后面工作进一步地去证实。

▲ 古城西界的人工运河

第二个收获就是找到了王宫。这个王宫名字叫做巴尔巴来（Ballal  Bari）。巴尔巴来是什么意思？巴尔是犀那王朝最后一任的国王名字，叫巴尔；巴来就是住的地方，那就国王住的地方。本身这个地名已经给你很好的一个指示了，我们就跟着地名调查这个地方，基本上搞考古的人可能都能发现，没什么神秘的。为什么？它是一个四方四正方形台子，边长是320米，比周围的农田都明显高，后来我们一勘探，没错，它垫了整整4米厚的人工填土，填起来的。然后四方四正的土台四周有规规整整的宽60米的城壕、壕沟。现在壕沟上面还是有水，城壕上面还长着水生动物，非常清楚。

▲ 巴尔巴来王宫遗址全景

这个地方就是原来古城存在时期至少是最后阶段，它的王宫所在地。如果更具体一点的话，联系到藏文当中阿底峡故乡的有些描述，甚至可以说它很可能就是阿底峡传记里说的金色盛幢宫。里面提到“平洁高广”金幢宫，很可能就是这处遗址。所以这是我们这次调查的一个很大收获。

探寻古城的功能区：码头、商贸、王宫、宗教

再就是对古城的功能区我们也有所了解。比如沿河的那些地方，现在有很多码头。曾经历史上孟加拉国每年涨一次洪水，它地理上的河流的变动很大。我们根据这些线索，发现原来这里还有很多码头。而且在码头旁边还有一些古建筑。所以我们推测原来码头这一带有可能是商贸区，中部是王宫，宗教区位于整个古城的中部偏西一点。

现在我们知道古城至少由三个地方组成。一个地方就是他们早先做过一点发掘的拉库罗普尔遗址，那个地方毫无疑问是一个大型的佛教中心。然后我们也发现了这个中心周围还有很多单体建筑；第二个就是前面说过的，阿底峡的故乡金刚瑜伽村，我问孟加拉国学者这个名字怎么来的？是不是现在开发旅游新安上去的？不是。原来就是这样，历史上就一直传过来的。因为现在他们是一个伊斯兰国家，那么金刚瑜伽村明显是佛教的东西，而且是金刚乘的东西，只有在金刚乘这个阶段才会出现这样的名字，金刚瑜伽村。所以这本身也是一个非常珍贵的线索，就是阿底峡的故乡。

我们在金刚瑜伽村的附近还发现了大量的考古线索，比如曾经在旁边还有沉船，还有很多的雕刻的木柱。在达卡博物馆展出的几个木头的柱子上雕着非常漂亮的佛像，也是在这个地方出的。我们还发现大量的建筑构件等等，所以这个地方肯定是佛教中心的一个组成部分；再一个就是我们发掘的纳提什瓦遗址，它无疑是宗教中心的组成部分。

全世界最后一个佛教中心

整个宗教中心处在整个城址地势比较高的地方，中部偏西一点。然后你仔细分析，这个中心还有一些比较小的自然运河，向四面八方连出去，连到周围的护城河上，这就是古代的排水系统，泄洪的，而且有运输的功能。所以所有这些的线索都非常好。当然最后要下结论，有待于我们很长时间的工作，去把它更具体的东西，比方说城门、主干道、各个功能区确定，所以这都是很长远的一个工作计划。

还有大量的当初城址里普通老百姓住的房子，怎么找？实际上非常好找，就是他们现在的房子、现在的村庄。他们现在的村庄都往往比较高，为什么这么高？历史上就在这里住过。所以我们跑这些地方的村庄一跑一个准，没错，反正都能找到古代的陶片等等。还有一大批祠堂，来历都有几百年，这都是历史上遗留下来一直延续到今的，这些都给我们下一步工作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将来几十年的城址考古做出来，我们就把佛教中心的面貌完全恢复出来了，这是孟加拉国的，也是全世界最后一个佛教中心的非常珍贵的遗产。这就是我们这一次城址初步的收获。

未来计划：纳提什瓦考古遗址公园

第二， 再说说纳提什瓦考古遗址公园。

重大的考古发现，都需要相应的文物保护措施。建设考古遗址公园，是当今世界上流行的保护方式，也是中国大遗址保护最成功的经验。所以孟方希望下一步能够建设纳提什瓦考古遗址公园。孟加拉国“世界文化遗产”只有两处，距首都达卡都很远，纳提什瓦遗址地处达卡的市郊，具有良好的区位优势。另外一点，孟加拉国类似的考古遗址公园，大多都采用复建形式，也就是将真实的遗址埋在地下，上面造一个复制的东西。我在那里参观时，总是被复制的东西搞得真假难辨，所以价值就很有限。这个时候，我就深感到原址展示的魅力，像这种展示方式，在我们中国国内是非常成熟了，南亚地区还是缺乏的。

▲ 纳提什瓦遗址鸟瞰

每一种文明，总是有让人动容的地方

在这里，我想说说我们队员的生活。

孟加拉国的气候，只能在旱季做野外工作，我们每次出国，也就两个月左右。我们非常珍惜这段工作时间。队员们除了吃饭、睡觉，余下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了，每天野外工作都超过10个小时，也没有午睡。在雨季的文物整理阶段，又热又潮，考古营地没有空调，因线路老化带不动，还经常停水停电，洗不成澡，每个人身上都是蚊子、小虫咬出的疱。那里的蚊子可能带着登格勒病毒，所领导也担心这个事，幸亏大家安然无恙。就是在这种工作条件下，大家也没有什么怨言，每项计划都能如期完成。这种敬业精神也赢得国外同行的尊重。

这几年，所里先后派出的队员有十几位，有发掘的、绘图的、修复的、保护的，核心队员是莫林恒、李意愿、贾英杰这几位，我们的郭伟民所长和各位所领导，为筹划这个项目费了很多心力，后勤的同事们也给我们很大的帮助，他们都是我们前方队员坚强的后盾。 

再说说我们的孟加拉国同事。

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列林博士，是阿格拉什—毗诃罗普尔（Agrashar Vikrampura）基金会主席，也是孟加拉国一位资深的政治家。苏菲·诺曼教授是孟方领队，是孟加拉国知名的考古学家。尽管我们有着不同的学术背景和工作方式，但在工作中，总能互相理解、包容，确保了发掘的顺利进行。尽管野外生活条件有限，但是他们还是为我们提供了悉心的服务，就像我们队员所说的“家人般的保护”。

▲ 中孟部分考古队员合影

最后，让我说说当地的民风。有两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一件是发掘过程中遇到村民菜地的事。有一次，我要找一块很大的场地堆放挖出来的土，找到的那个地方地里都是蔬菜，长得很好，还有几株香蕉树，都没有成熟。虽然土地是基金会买下的，按我在国内的经验，青苗补偿是免不了的，只要村民不以各种名目敲诈你，就算好事了。我提前几天就让孟方人员去协调，他们倒一点不急，到了要用的前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才对农户宣布这件事。农户听到这个消息，三三两两聚集地那里发愁，竟然没有一个提出要青苗补偿的，好像是接受命运的安排，倒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但心里还是不踏实，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已到工地，大片空地已经清出来了。我搞了几十年考古，这么顺利，还是第一次。

第二件事情，有一次，我在村子里面转，一个很苍老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主动和我说话，他好像反复地跟我说一件事，我听不明白，就让陪护我的人去找苏菲教授。原来，他是做生意的，去过广州，对中国有美好的感情，听说我们要在这里修博物馆，想把自已的土地无偿捐出来给我们。后来，他还来过一次工地，是坐着轮椅过来的，他对我说：“我也是你们的一员”。他走的时候，我俯下身体，拥抱了他。没想到，过了没多久，这位老人就去世了。

这就是我亲身感受到的当地民风。

尽管，这个国家目前还比较贫穷，制度建设也不齐全，这都是近代历史原因造成的。但孟加拉国人民心地纯朴，人性中保存着更多的良善，我有时想，也许，这正是这个文明古国所遗留下来的最珍贵的遗产。每一种文明，总是有让人动容的地方，所以，我们走在外面，需要学的东西很多。

我在那里待久了，遇到这样温馨的事情还很多，自然会对这个国家产生感情，我真的希望，自己的工作能为中孟友谊、为当地民众做出贡献。

我的讲座就要结束了，我想让大家看一张照片，这是我们工地入口的标志牌，上面的照片我是拍的。有一天，几个小孩走过来，手里都拿着一朵花，来送给我，我顺手拍下了这张照片。我愿将这份美好送给各位朋友，祝大家吉祥如意!

▲ 纳提什瓦村的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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