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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俄狄浦斯王》|  索福克勒斯传达了何种精神教诲?

作者:任軍鋒

2019-07-09·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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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节课,主要梳理了《俄狄浦斯王》的剧情脉络和文本结构。本节课你将听到:索福克勒斯究竟想通过这部剧传达怎样的精神教诲。

2.3《俄狄浦斯王》|  索福克勒斯传达了何种精神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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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在梳理了《俄狄浦斯王》的剧情脉络和文本结构之后,我们接下来探讨索福克勒斯究竟想通过这部剧传达怎样的精神教诲。和许多经典文本一样,我们无法当面求教于作者本人,唯一的依据就是文本本身,这就需要我们深入字里行间,不放过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充分动员自己的理论想象力,同时与同时代的相关著述对观,尤其是希罗多德的《历史》。

僭主抑或君主?政治世界的名与实

在以柏拉图为代表的哲学家的笔下,“僭主”(Tyrannus)经常指那些通过非法手段攫取政权的人。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敛取钱财,一味贿赂讨好普通民众,挥霍纵欲,毫无节制,毫无廉耻感和正义感,“僭主”、“僭主政体”、“僭主式的灵魂”,都带有强烈的政治和道德上的贬义。在雅典历史上,著名僭主庇西特拉图(Pisistratus)采取非常手段夺取政权,但任内却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庇希特拉图的儿子、二代僭主希庇阿斯(Hippias)因一起暗杀事件而变得暴虐,有关这起暗杀事件的来龙去脉,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卷六第5章)有仔细考证,暗杀引起希庇阿斯疯狂报复以及接踵而至的虐政,这给后来的雅典人留下了格外痛苦的记忆,因此,民主时代的雅典人一提到僭主,那肯定是暴虐、残酷的同义词。

▲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曾记载了阿里斯托盖顿和哈尔莫迪欧刺杀僭主的故事。据修昔底德记载, 被刺杀者是当时雅典僭主希庇阿斯的弟弟希帕库斯, 但后来被痛恨僭主统治的雅典人以讹传讹为刺杀了僭主本人, 可见雅典人对僭主统治的仇恨

大家可能听说过民主雅典一度推行陶片放逐法,就是每年举行全民公决,对城邦内声望日隆、权倾一时,而且被怀疑有僭主野心的人,实施放逐,因投票表决者需要将自己希望放逐的人的名字写在陶片上,因而得名。可见,对“僭主”从观念上持极端负面的看法,哲学家们与民主时代雅典的主流舆论,有着高度的一致性。

陶片放逐体法是当时民主雅典政治体系的核心,英语单词“排斥,绝交”一词就来自于陶片放逐法

但在希罗多德、诸如索福克勒斯这样的悲剧作家、以及我们后面要重点讨论的修昔底德笔下,“僭主”经常是一个中性词,在他们眼里,现实政治世界的僭主,有好的,也有坏的,关键看他的实际表现,比如雅典著名的僭主庇西特拉图,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都依据可靠的执政表现,将他视为典型的明君,在其任内,雅典综合国力大幅上升,民生也大大改善,为雅典城修建了许多公共设施。文化大繁荣大发展,据说《荷马史诗》的校订就是在庇希特拉图亲自主持下完成的,连亚里士多德也对他赞不绝口,说他的统治非但不是僭主统治,反而更像城邦宪政,而僭主统治在其子西庇阿斯时代变得暴虐,原因在于一场匪夷所思的暗杀事件。关于这一在雅典政治史上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暗杀事件,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六卷有详细描述。

平心而论,在忒拜城陷入危机时刻,俄狄浦斯破解斯芬克斯之谜,挽救了城邦,忒拜人推举俄狄浦斯为新君主,程序上合理合法,符合程序正义,不过,尽管并非出于主观故意,但俄狄浦斯弑父娶母,至少在事实上属于典型的僭主式夺权行为,此举在客观上颠覆了传统礼法,所以,仅就其获取权位这一点来看,俄狄浦斯在法理上属于“君主”,但在事实上却是地道的“僭主”。为此,该剧现代英译本标题往往采用Oedipus the King或Oedipus Rex,取“君主”之意,有时则沿用希腊文名称Oedipus Tyrannos,取“僭主”之意。据研究者统计,全剧中Tyrannos(僭主)一词的出现频率多达15次,而Basileios(君主)一词只出现过两次,就连俄狄浦斯本人也公开承认自己是“僭主”。

俄狄浦斯与希罗多德《历史》开篇讲述的巨吉斯僭取权位的性质格外相似,撒尔迪斯僭主坎道列斯怂恿宠臣巨吉斯偷窥王后胴体,被王后发觉,王后给巨吉斯两个选择:要么自杀,要么杀了自己的丈夫,夺其权位,并收纳王后自己。跟许多人在类似情境下的选择一样,巨吉斯最终选择了后者。与俄狄浦斯类似,当初偷窥王后裸体,巨吉斯是在国王死缠硬磨之下做出的无奈之举,但弑君篡位毕竟是他的自由意志所为。可见,就攫取权力的方式来看,希罗多德笔下的巨吉斯与索福克勒斯笔下的俄狄浦斯如出一辙,虽然无辜,却不能说无罪,他们获取权力的方式都属于典型的僭主行为,但他们获得政权后,却都是显而易见的明君,国家各项事业在他们的带领下蒸蒸日上,若完全依照政绩评价,索福克勒斯笔下的僭主俄狄浦斯显然是一位好君王,一位典型的英雄式人物。

这一点提示我们:观察判断现实政治世界,我们是执着于名相还是着眼于实际?一个统治者或者一个政权是否合法正当,我们是执念于其当初权力的获取方式,还是更多地视其夺权后实际的执政绩效?平心而论,任何统治者尤其是那些开一代风气的政权,都无法回避伴随其中的“原罪”,古代的俄狄浦斯、巨吉斯、克洛伊索斯、居鲁士、大流士……是这样,现代的那些被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概念包裹的政体难道不也是这样?有鉴于此,马基雅维利《君主论》标题更恰当的译法应该是《僭主论》,因为他通篇讨论的是“新君主”,即那些依靠自己的武力和能力获得统治权的人,“新君主”不就是典型的“僭主”吗?

俄狄浦斯的“眼睛”:哲学与政治、哲人与城邦

通观《俄狄浦斯王》整部作品,其中贯穿着一个关键词或者说“文眼”,就是“眼睛”,这里的“眼睛”有双重属性,既指生理的眼睛,更指灵魂的眼睛。普通人只有生理的眼睛,他们被眼前的欲望裹挟,被表面的意见左右。而灵魂的眼睛即意味着某种哲人式的智慧,它能把握真理,洞见未来。《俄狄浦斯王》的剧情轴心就是俄狄浦斯如何从僭主如何蜕变为哲人的过程,俄狄浦斯发现真相的过程就是一个人的灵魂之眼或者说理论之眼逐步被打开的过程,这是一个哲学教育的过程。

俄狄浦斯破解了斯芬克斯之谜,自认为具有非凡的智慧,如今面对瘟疫,他却束手无策,先知特瑞西阿斯虽然双眼瞎,他的心灵却能通晓一切,他才是真正的拥有“智慧”者,他洞穿真相,但真相是令人恐怖的,不敢直接面对的。俄狄浦斯凭靠凡人的智慧获得了王位,但这种智慧还不是哲人式的智慧。作为僭主,俄狄浦斯的心灵之眼遭到政治权位迷彩的遮蔽,因此当先知在俄狄浦斯的逼问下说出真相,非但未得到俄狄浦斯的感激,反而使他大为震怒,进而怀疑先知有觊觎权位之心,俄狄浦斯恼羞成怒,痛斥先知:“一个无边黑夜中长大的人,你呀,伤害不了我或任何看得见阳光的人”(374-5行)。这实在充满反讽!俄狄浦斯看不见阳光,却自以为“看得见阳光”,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智慧,而他却自认为有智慧。为此,先知一语道破俄狄浦斯的自以为是、自命不凡:“你虽然有眼睛,但是你看不见自己的不幸,看不见自己住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你现在看得清楚的双眼那时一片漆黑。”(423-4行)

在先知眼里,俄狄浦斯当年之能够解开谜底,全赖好运,却误以为自己拥有智慧。当真相逐步逼近,俄狄浦斯开始犹豫:“我真怕那先知并不瞎。”(747行)当真相大白,俄狄浦斯终于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的盲者,俄狄浦斯最终刺瞎了自己的生理之眼,与此同时却打开了灵魂之眼,僭主蜕变成哲人,俄狄浦斯离开了城邦,脱离了政治。脱离城邦的俄狄浦斯取代了盲先知特瑞西阿斯的位置,他获得了哲人式的智慧,但必须远离城邦,毕竟这种哲人式的智慧对城邦是非常危险的,悲剧家在这里想提醒我们的是:哲人统治城邦将是城邦的灾难。

《俄狄浦斯王》是一部关于僭主蜕变为哲人的精神成长史,悲剧开篇俄狄浦斯与特瑞西阿斯之间的对话,与《历史》开篇克洛伊索斯与梭伦之间的对话如出一辙,梭伦是雅典著名的立法家,他最终选择了自我放逐,远离政治,他深知政治需要庇西特拉图这样具有僭主心性的人,他的哲人心性对于雅典非常危险,为了雅典的好,哲人选择离开雅典,他以离开雅典挽救了雅典,就像哲人俄狄浦斯主动将权位移交给克瑞昂,离开忒拜,远离政治。这里,索福克勒斯似乎在暗示,苏格拉底理想中的哲人王式统治不仅不可行,而且非常危险,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既败坏了哲学,也败坏了政治。如果说俄狄浦斯破解斯芬克斯之谜的智慧属于僭主式的智慧,那么自残双眼后的俄狄浦斯所获得的智慧就是哲人式的智慧,这两种智慧有着各有各自的边界和使命。

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有一个著名的洞穴的比喻,柏拉图对这个洞穴的形态做了非常仔细的描绘:洞穴里,人们的头和脚被束缚,他们前方只能看到投射到洞穴后壁上的阴影,而洞穴之外的阳光世界则是哲人的真理的世界,洞穴属于可见世界,而洞外的世界则属于可知世界,观察可见世界只需肉眼,而洞察可知世界,则需要灵魂之眼,通过“洞穴”这一意象,柏拉图借以类比受过教育的人和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的根本区别,而苏格拉底式的哲学教育的核心就在于通过灵魂助产打开受教育者的灵魂之眼,在他看来,城邦要治理得好,需要那些已经走出洞穴,掌握真理的哲人返回洞穴,而这样的哲人王式统治正是理想城邦秩序的最高理想。在后面的系列课程中,我还会进一步带领大家仔细研读《理想国》,有关方面的问题我们会进一步讨论。

 ▲著名的“洞穴喻”以形象生动的方式表明了柏拉图政治哲学的基本理念

俄狄浦斯与古希腊人的生命哲学

希罗多德《历史》开篇僭主克洛伊索斯与哲人梭伦关于在世幸福(eudaimonia)问题展开对话,这是《历史》全书的“文眼”,哲人与僭主兜了个圈子,由于僭主还不具备灵魂之眼,当时并未领悟到哲人的真实寓意。只有在克洛伊索斯沦为阶下囚面临被处决的那一刻,哲人的教诲才被克洛伊索斯真正领悟到,即人生在世并无幸福可言。

对于这种“看到最后”的幸福观,后来的亚里士多德觉得格外荒唐,因为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幸福是一种合德性的活动(《尼格马可伦理学》,卷一,10)。但是,梭伦这样的幸福观显然是本体论意义上的,哲人并不否认僭主当下的“幸运”。作为哲人的梭伦传达这样的幸福观,在于宣示如下生命哲学:帝国的兴衰、国家的贫富、人世的浮沉,都要求人们时刻保持戒慎恐惧,如履薄冰,侥幸而不骄,失意无怨尤,这恰恰是哲人式的平和节制。而对政治社会中的凡人来说,无论是位高权重的僭主,还是街头的匹夫匹妇,他们追名逐利,不遗余力,将初心抛诸脑后,视节制为不必要的束缚。

真相大白后,《俄狄浦斯王》第四合唱歌这样悲叹道:“啊呀!凡人的子孙呀!你们的生命,我看什么也算不上。有谁,有谁的幸福不只是一个影子,眼前一晃消失了?啊,不幸的俄狄浦斯呀!你的命运,你的命运告诫我,不要称任何凡人‘幸福的’。”到全剧结尾,歌队长这样唱道:“我们的祖城忒拜的居民啊,看啊,这就是俄狄浦斯,他解开了宇宙之谜,他高居权力之巅,他的幸福令人赞叹和欣羡。看啊,他却在厄运的惊涛骇浪中深陷。因此,当我们等着看那最后的日子到来之前,一个凡人,在他尚未跨过生命的界限,尚未解除痛苦之前,别忙着说他是幸福的。”

与上述关于“生死”、“在世幸福”等问题的主张类似,希罗多德《历史》第五卷第4小节讲到色雷斯人中的特劳希部落(Trausians),该部落的人们对待生死与其他民族有着截然相反的态度:“当一个孩子降生的时候,其所有亲族都要团团围坐在这个孩子的四周,历数人世间的各种不幸,为这孩子来到世间就不得不体验这样的不幸而潸然泪下;另一方面,如果一个人去世了,他们会喜笑颜开地去埋葬他。他们说,他现在终于解脱了,没有任何烦恼,而只是享受最完美的幸福。”

打眼一看,这样的生命哲学颇为消极,满满的负能量!但如果我们仔细推敲,这种生命哲学动员的恰恰是一种促使人勇敢奋进的力量,命运之力的强大非但不意味着人类奋斗的徒劳,恰恰相反,与命运的抗争正是人类自由意志自立自强的表征。俄狄浦斯破解宇宙之谜,通过这套抽象且虚假的关于“人”的智慧,他被推上了君主宝座。可他对于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并不具有真确的知识,《俄狄浦斯王》呈现的正是俄狄浦斯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即克服盲目自信、自欺欺人的本能,勇敢面对真相,面对自我。这对于今天的中国人来说,显得弥足珍贵。

好的,关于索福克勒斯的著名悲剧《俄狄浦斯王》我们就讲完了。如果大家有兴趣阅读原文,大家可以参考张竹明、王焕生两先生的合译本,或者罗念生先生的译本。下一节,我们将进入修昔底德的巨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原著版本推荐


《古希腊悲剧喜剧集(上下)》,张竹明、王焕生 译,译林出版社,2011-7

《奥狄浦斯王》,罗念生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1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2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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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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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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