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君健
2020-01-14·阅读时长6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梁君健。我是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老师,我既教学生们如何去拍摄和剪辑纪录片,也做一些纪录片、电影方面相关的研究。同时,我自己还是一个纪录片的创作者,曾经参与过很多纪录片的拍摄和创作,包括早一些的《喜马拉雅天梯》(2015)和后来大家比较熟悉的《我在故宫修文物》(2016)。这一讲,将由我来为大家讲授约翰·格里尔逊(John Grierson,1898-1972)和纪录电影运动。
那么这一讲将会涉及到世界电影史中特别独特,但是又很丰富多彩的一个章节,就是关于纪录片的发展,关于人们怎么样利用纪录片来达成各种各样的目的。这一讲的第一节,我们先来说说格里尔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的纪录片创作有哪些特征。
20世纪初,一位英国的青年认为当时的学校和教会都已经失去了对于大众的强大影响力,而当时刚刚兴起的大众传媒正在取代以前学校和教会的位置。他甚至十分自信地说:“我对未来的嗅觉不会错, 我必须要更多去搞清楚大众传媒是如何塑造公共舆论的。”

▲约翰·格里尔逊
于是,1924年,这位名叫格里尔逊的英国青年人决定接受美国的洛克菲勒奖学金,前往芝加哥大学求学。在芝加哥大学求学期间,格里尔逊接触到了李普曼(Walter Lippmann,1889-1974)的舆论学思想,决定前往洛杉矶去研究当时刚刚兴起不久的好莱坞电影。他觉得好莱坞的电影能够反映大众的口味、主张和需求,因此这些看起来天马行空的故事片,对未来的世界走向会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但是真正去到洛杉矶之后不久,格里尔逊就调整了自己的观点,他在当时的《电影新闻》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批评了好莱坞的很多电影做法。他认为,这样的一些商业电影由于盈利的需求而轻视了普通的观众,已经逐渐变得迂腐,故事片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影响公众舆论的机构,但实际上却很少对当下社会展开严肃的思考和解释。
在好莱坞研究期间,唯一让格里尔逊感觉到好奇的是,当时刚刚兴起的苏联电影。他在纽约为《战舰波将金号》的上映做了很多事情,包括对影片进行修改,花费几个月的时间与纽约的审查机关作斗争,而这样的一个过程也让格里尔逊接受到了独特的电影创作方面的教育。他对爱森斯坦的剪辑技巧有了非常详细的认识,也对苏联的电影艺术产生很大的钦佩,这在后来都深刻影响到了他的纪录电影理念。
在推广《战舰波将金号》的过程中,格里尔逊还意外地在一家咖啡馆认识了当时的纪录电影导演弗拉哈迪(Robert Flaherty,1884-1951,被称为“纪录片之父”)。了解到弗拉哈迪的困境之后,格里尔逊通过撰写评论,帮助弗拉哈迪推动他的第二部纪录电影《摩拉湾》(Moana,1926)的上映。

▲《北方的纳努克》与《摩拉湾》
我们知道,弗拉哈迪以《北方的纳努克》(Nanook of the North,1922)而著称。他在《北方的纳努克》中,将少数民族和自然界之间的关系用诗学的方式展现了出来。而当弗拉哈迪拍摄完《摩拉湾》之后,这部电影的出品公司却试图将影片进行重新剪辑,并且给了一个叫作《南海海妖的爱情生活》这类强调部落神秘性的片名,这当然是弗拉哈迪和格里尔逊所不喜欢的。因此在《太阳报》上发表的影评中,格里尔逊不仅为弗拉哈迪反复呼吁,而且第一次在英语世界使用了documentary,也就是纪录片这个词。他把纪录片定义为“对现实世界的创造性的解释”。后来格里尔逊和弗拉哈迪成为了持续了20年的酒友。
格里尔逊深受弗拉哈迪的影响,但是他也有自己的主张,他喜爱弗拉哈迪影片中的大自然的诗性,但是他认为自己应当平衡自然与社会政治的要素。在离开美国、回到英国之前,格里尔逊对弗拉哈迪说:“你去拍摄天涯海角的蛮荒,我要去拍摄伯明翰的落后。”
回国之后,格里尔逊先是在帝国行销委员会,后来又到了大型的政府机构邮政总局(General post office,GPO)负责纪录片的拍摄工作。而格里尔逊的两部最重要的代表作品,也是标志着纪录电影运动兴起的两部作品,就分别创作于在服务这两个机构的这段时间里。
接下来我们首先来介绍一下《漂网渔船》(Drifters,1929),这也是格里尔逊的第一部纪录片作品。

▲《漂网渔船》海报
在这个纪录电影的最开头字幕是这样写的:鲱鱼捕捞方式的改变,从田园诗到蒸汽和钢铁组成的壮丽史诗。渔民居住在昔日村庄,但要去现代工厂工作。
在这样的介绍性的字幕之后,一群渔民随着渔船出海了。我们会看到速度比较快的放网这样相似性的景别的切换,以及不断释放渔网和其他场景之间的平行剪辑,这正是显著体现了格里尔逊对苏联电影的学习成果。通过这样的一些蒙太奇,格里尔逊展现出观众看似熟知但却不甚了解的生产过程。他的确给我们展现出了一个工业的奇观,同时这部影片也是具有诗意的。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游过镜头前方的鲨鱼和鳗鱼,我们可以看到鱼群游入鱼网内的不同角度镜头之间的切换,最终的段落,以船员熟睡的镜头作为结尾,给我们营造出梦境一般的感受。影片的后半部分,在市场上海鱼得到了出售,同时有不同的镜头闪回到在大海巨浪中捕鱼的一个个片段,最终大海的馈赠被送到了地球的各个角落,通过各种交通工具抵达人们的餐桌。


《漂网渔船》当时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格里尔逊在首映礼之后说:“这仅仅是一个原型,一个纪录片的原型。就是用符号性的画面把自然、人类和机器连接起来。”有人问格里尔逊,你是否学习了俄国人的风格?格里尔逊承认了这种观点,并进一步补充道:“特别是当你看到人们在起伏不定的波浪中拖动渔网时,感觉就会更加强烈。
但同时大家应当注意到,影片中也运用了弗拉哈迪在自然中融入人类的方式。《漂网渔船》对大自然印象式的表现,正是体现在对自然力量符号性的应用上,而这种自然的力量也是渔夫们要去利用的。同时格里尔逊还说,影片中还包含了一个普遍而又抽象的真理。这一真理,“把‘客观化’的劳动阶层与人们的传统意识和社会的现代性结合了起来。”

实际上,《漂网渔船》是格里尔逊唯一担任导演的影片,也是纪录电影运动最知名的标志性作品。他第一次将纪录片与它的社会功能结合了起来,并且获得了全球性的成功。我们可以在这部影片中看到一战之后社会纪实电影运动的某些新的走向,它和国际对话之间产生了密切的联系,从而形成了一种电影的国际主义运动,电影逐渐成为介入国际秩序的公共事件。从这部影片中可以看到,它由很多工人在大海中捕鱼开始,但最终产品被运送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体现了一种全球化的和现代化的视角。我们可以看到纪录片是怎么被用于记录当下的现实,以及帮助我们了解新的工业化社会的方方面面,而不再像弗拉哈迪的时代,记录遥远的、边陲的和原始的人们的生活。
格里尔逊也是在他不断的创作中发现了纪录片的这个新的功能。在探究真正的社会问题的时候,他发现新的纪录电影运动必然会和正在发生的全球性的社会经济进程结合起来。在当时由于经济的衰退和社会运动的兴起,电影本身被赋予了跨越语言文字的传播能力,也成为了国际文化交流和全球一体化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传播技术和工具,纪录电影能够把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和抽象宏大的国际世界联合起来。这就像格里尔逊所说的,大众媒体能够有效地将广阔世界中的离散元素整合起来,它为外部的世界打开了一扇窗户,扩大了人们的视野,把我们互相联系的世界性的图景更加显著地表现出来。
好的,本节内容就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所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们将继续聊一聊格里尔逊另一部代表作《夜邮》,以及他艺术创作的一些核心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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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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