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节中，我们讲了格里尔逊是如何走上纪录片的道路，并且分析了他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导演作品《漂网渔船》所代表的记录观念。在拍摄完《漂网渔船》之后，格里尔逊立刻来到了邮政总局工作，那么他的第二部代表作品，他担任监制和制片人的《夜邮》（Night Mail，1936）也正创作于这一时期。

▲《夜邮》海报

《夜邮》同样是纪录电影运动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代表作。这部影片的最大特征在于，它通过不同的空间的交叉剪辑来展现英国邮政系统的整体过程。我想这可以被称为一种“工业蒙太奇”。早期的电影史学家们，经常愿意将电影的这种跨时空的体验和近代以来交通工具和通信技术的发展结合起来。正是因为人们在电报等新技术的语境下，逐渐适应了远距离的移动和不在场的沟通，电影中不同时空之间的剪辑才具备了现实基础，《夜邮》这部电影是这方面的一个典型案例。

同时，就像《漂网渔船》一样，我们在这部影片中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生活细节。我们借助影像可以认识到当时不同人的面孔。可以看到铁路工人在抽烟、休闲，可以看到火车上扔下来的报纸被路边工作的农夫捡到，也可以看到火车内分发邮件的工人们之间的日常交流。整体上来看，《夜邮》是一种现代化的表征，是对于现代高效系统的影像呈现。

其实这部影片很容易让我想到最近的一部大荧幕电影《中国机长》（2019）。虽然它们是不同类型的电影，创作于不同的时间，但它们都用影像的方式对现代的专业领域进行了全景式的呈现。

▲《中国机长》剧照

当然，《夜邮》不仅呈现了现实，也表现了诗意。伴随着片末诗句的开始，影片给了火车奔驰和天地之间的一个远景镜头，这是大自然和工业社会的母题再现。格里尔逊甚至亲自为《夜邮》朗诵了最后的几行诗句：

邮递员的敲门声，

是扣人心弦的天籁声，

总担心被世人遗忘的，

是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

由此，邮递这种简单的程序化的事情，在影片中却演变成为讲述人类孤独与友情的史诗。

格里尔逊拍摄《夜邮》和他对纪录片的观念定义密不可分，他希望通过纪录片把社会责任传递给我们的子女，或者在我们自己的身上得到延续。他认为纪录片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语言，让我们可以采取一种新的方式和视角，来理解我们身上所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因为理性的解释是没有办法完全承担这种传播任务的，它忽略了我们需要处理的集体生活和情感。因此，纪录电影这种新的语言，必须比理性的语言更加具有戏剧性，必须在记录之上去理解整个过程和人类社会本身。艺术家必须要进入到教育系统，通过纪录片的典型类型提供理解社会的可能性。

那么纪录电影运动有怎样的一些艺术特征呢？张同道教授在《格里尔逊模式及其历史影响》一文中，总结出了格里尔逊纪录片模式的三个典型特征，分别是现实题材、诗意表达和社会教育。这三个特征之间的完美结合，是纪录电影从无声转向有声时代的最为有力的创作模式。另外一些研究者也指出，纪录电影在格里尔逊手里并非对现实的简单复制，他对于自然主义是否能够反映真实的怀疑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说他的作品风格从来不是被动的写实主义，或者说机械的现实主义。

《漂网渔船》被很多人归为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纪录片，或者被称为“表现性的现实主义”。格里尔逊也说：“这部影片所发展的东西, 可能是以运动完成的意象集合 (the integration of imagery with the movement) 。漂网渔船在海上航行, 海员们撒网拉网，他们不只是让人看到了他们在干什么, 而是通过许多种方式展现在银幕上, 每一种方式除了描述他们在干什么之外, 还表现出了更多的内容。换句话说, 这些镜头是被聚集在一起的, 不仅是为了描述事物和叙事速度, 而且为了对他们的活动进行评述。”

除了写实和诗意的结合之外，格里尔逊的纪录电影中所体现出的教育观念，也是它很重要的艺术特点。他在《漂网渔船》时期就体现出了一种教育电影的观念，他认为纪录片应该通过描述不同的民族和国家的人民，去展现这些民族的本性，进而达到把全球连接为统一整体的目的。为此，格里尔逊将纪录电影作为一种具有美学意义的艺术手段来使用。1925年，他在芝加哥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和李普曼展开争论，他认为电影能够帮助去沟通精英和大众群体，让整个社会的制度提升效率。后来格里尔逊还说，对他来讲，最伟大的事情就是用电影来达到最简单的目的，对于人们开展健康和医疗教育，对于处于饥饿和欠发达状态的人们提供更多的机会。而纪录片的最大的成就正是在教育领域所取得的。

▲格里尔逊

格里尔逊的这种独特观念在1920年代的其他国家中也得到了体现。例如在一战之后的法国，法国的政府农业部资助了一系列针对农村的电影宣传活动，旨在教育农民革新农业技术，这也是一个将电影运用于社会变迁和大众教育的典型案例。到了1938年，至少三分之一的法国农村社区都安装了电影、投影机来娱乐和教育农民，而法国的教育部也积极地参与到了这个项目中，认为电影是一个潜在的民主媒介。而围绕农业电影的话语，则将法国的这项运动与更广泛的全球性的教育电影运动结合了起来，以便能够促进乡村教师和教育系统更好地来使用这批农业纪录电影。

当然，法国的这场运动，它的核心目标还是在经济发展，因为60%的纪录电影内容直接与改善农业技术相关，而其他的大多数影片也是涉及医药、电力等乡村生活改善内容，只有少量电影为农民提供了外部世界的窗户。

但是不论怎样，我们在这样的一些全球性的实践中，都可以看到纪录电影运动不仅是格里尔逊所代表的一种电影美学的观念，他将电影运用到教育，运用到沟通不同的社会族群中，而且这样的实践在1920年代就已经在不同的国家出现了。

好的，有关格里尔逊纪录电影的艺术特征，我们就简单聊到这儿。我们可以看到，格里尔逊将现实题材、诗意的表达和教育的观念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本节中所涉及到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们将延续教育电影的思路，聊一聊纪录电影和公共事务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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