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在讨论了马基雅维利的生平及著述之后，这一节我们将集中讨论马基雅维利关于德行和机运之间关系的论述。

德行（virtù）与机运（fortuna）这一对概念及其主要内涵出自西塞罗《论义务》（II-6），但马基雅维利对其做了更加系统的发挥，而且可以说是贯穿马氏整个著述的关键线索，也是我们打开马基雅维利政治理论著述的“钥匙”。

马基雅维利著述中经常出现virtù一词，该词对应的拉丁词汇是virtus，英译者经常用virtue，但马基雅维利用virtù与一般意义上的基督教式的美德善行有着很大差异，也与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理智德性和道德德性大异其趣，即便《君主论》第十五章列举了十一种亚里士多德式的道德德性，那也是“被认为”或者“显得”具有，而不一定真有。中译一般采用“德性”、“德能”、“美德”、“德行”、“德行才干”等等，我们这里暂时采用汉语中的“德行”作为对应词，这里的“德”指向的是好的或合意的目标，“行”则意味着兑现这一目标的行为能力。不过，需要提醒读者注意的是，无论采用哪种译法，都只能是临时措置，并不能取代对该词在不同上下文中意涵的辨析，而这一辨析努力，以及对该词汇意涵复杂性的自觉，正是理解马基雅维利著述思想的一个基本前提。

▲ 战神马尔斯与女祭司瑞亚·西尔维亚

virtù的拉丁词根vir，特指男子的性能力、男性的阳刚之气，其衍生义为做事能力、手腕、技巧、决断力、意志力、勇气、武力。对军人来说，virtù意味着他们履行保家卫国职责所必须具备的军事才干，而对于统治者来说，virtù则意味着能够力挽狂澜、安邦定国的一整套政治实践技艺。与virtù相对的是ignavia（懒散怯懦）、viltà（庸碌无能）、ozio（好逸恶劳）、debolezza（软弱）。在充满敌意的政治世界，君主在必要的时候，必须依据情势采取必要的残暴手段，这就要求君主具备足够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妥善地使用”而不是“恶劣地使用”采取损害行为，可见，virtù在特定情形下包含一定范围内的恶行，而这样的选择是政治家必须时常面对的必要的抉择。在马基雅维利看来，为了挽救国家，必要的恶行无可指责，因为与亡国这样的大恶相比，君主保留某种程度的恶行，乃出于情势所迫，他完全可以为自己实施的恶行理直气壮。西西里阿加托克雷（Agatocle，前361-前289），一个陶工的儿子，从平民一跃而逆袭为叙拉古的僭主，马基雅维利说，他的成功凭借的正是“在身心两方面具有巨大的力量”（virtù di animo e di corpo），阿加托克雷没有获得幸运的眷顾或他人的好意，而是以其过人的virtù，经历万难，克服万险，经过“许多勇敢的冒着风险的决策”而获得升迁的：“如果考虑到阿加托克雷出入危殆之境的能力和忍受困难、克服困难的大勇，我们就觉得没有理由认为他比任何一个卓越的将领逊色。”（《君主论》，页41）在马基雅维利心目中，集中体现君主virtù的是罗慕洛、摩西、居鲁士、提修斯，他们是贤明且有virtù的君主的典范，正是他们，凭借其过人的virtù力挽狂澜，挽救了各自濒临危境的民族，而具备这种virtù的君主，正是日趋沉沦、身陷绝境的意大利民族所迫切需要的。

fortuna/fortune，机运，又译“命运”，在马基雅维利文本中，fortuna意涵大致包括：那些非人力所能左右的力量、运气、他人的帮助、条件状况、处境、成败等等。在人世事务中，往往存在某些非人力可控的力量的干预，导致一位君主走向成功或者失败，马基雅维利有时将其符号化为“上帝”，当然不是基督教的上帝；运气包括好运和霉运，事情往往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或超出预先的规划设计，诸如地震、瘟疫、海啸等自然灾害使计划泡汤，某些始料未及的偶然事件使军事上起初处在弱势的一方意外地赢得胜利；依靠他人的帮助赢得的新君主国，这种帮助也被归入fortuna的范畴，如瓦伦蒂诺公爵切萨雷·波吉亚，此人借助乃父即教皇亚历山大六世鼎力提携，曾一度无往不利，而在其事业完成之前，公爵本来意图在酒中放毒毒死敌人，结果父子双双误饮，相继毙命，这无疑是公爵的机运不佳，导致功败垂成，即将到手的宏图终成画饼。即便这样，在马基雅维利看来，就公爵本人作为新君主的virtù来说，可以说无可指摘，公爵依靠幸运或依靠他人的武力取得统治权，足以成为有着类似情境的人效法的典范，他有着“至大至刚的勇气和崇高的目的，他只能采取这种行动，舍此别无他途。”（页36）

君主在和平时期不知未雨绸缪，筹划国防，有朝一日遭遇灭国，却不知反思自己先前的庸碌无能，缺乏远见，反而咒骂机运（命运）的不济。在马基雅维利看来，“命运（机运）是我们半个行动的主宰，但是它留下其余一半或者几乎一半归我们支配。”而机运之所以能够发挥其威力，在于我们的virtù没有做好抵抗命运的准备，而共和国一旦交给机运女神，只能任其摆布，听天由命。马基雅维利将机运比作一条毁灭性的河流，“当他怒吼的时候，淹没原野，拔树毁屋，把土地搬家；在洪水面前人人奔逃，屈服于它的暴虐之下，毫无能力抗拒它。事情尽管如此，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当天气好的时候，人们不能够修筑堤坝与水渠做好防备，使将来水涨的时候，顺河道宣泄，水势不致毫无控制而泛滥成灾。”（页118）对于君主来说，若将自己的安全寄托于机运，那么在机运发生变化时，他难以避免会走向垮台。对于变化无常的机运，只要人透过其德行把握机运，随机应变，顺势而为，机运便会完全被置于德行的控制之下，机运的无常力量也就无从发挥其威力。

▲ 凯撒遇害

与virtù（德行）和fortuna（机运）相关的另一个概念是occasione（occasio/opportunity），对应中文里的“机会”、“时机”，马基雅维利指出，一个人若缺乏这样的机会，他的精神上的能力（la virtù dello animo）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同样，若缺乏把握机会的德行，机会也会与他擦肩而过。

有关德行与机运之间的关系，马基雅维利在《论李维罗马史》中有如下概括：“人能辅弼命运（机运）之神。但不可与之对抗；人能使其跌宕起伏，却无法阻断其行程。当然，他们不应听天由命，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行踪诡秘的命运的走向，所以他们可能发现自己有何种命运（机运），要付出怎样的辛劳。”（《论李维》，页295）在马基雅维利眼里，命运（机运）的存在不再如希腊悲剧里提醒世人保持敬畏奉行节制，更不是基督教式的谦卑，而是供世人发挥其德行，进而征服的对象，以色列人在埃及遭受奴役的机运，为摩西提供了发挥其德行的条件，米底人遭受波斯人奴役的机运，使居鲁士有机会展示自身的伟大，雅典人流离失所的机运，为提修斯提供了表现其杰出品质的可能。马基雅维利将机运之神比作女子，尽管她朝三暮四，性情多变，但她往往会对那些大胆且勇猛的男青年青睐有加，自甘成为勇猛精壮的男子驯顺的奴仆，而这正是马基雅维利的著名喜剧《曼陀罗》的故事情节和政治主题。

好的，这一节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将集中讨论马基雅维利的著名喜剧《曼陀罗》。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5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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