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琵琶演奏家吴蛮，这一节，我们来深入了解琵琶乐器背后的奥秘：昭君出塞拿的真的是琵琶吗？琵琶背后又隐藏哪些传统文化符号？这一节我将来为你细细讲解。

琵琶的形制：直项和曲项

前面我们说到，琵琶在最早的时期是横抱的。在历史上，琵琶有两种——“直项琵琶”和“曲项琵琶”。所谓“直项”和“曲项”就是琵琶的“脑袋”部分是直的还是弯的。琵琶还分为五弦琵琶和四弦琵琶。

秦汉时期，我们中国有一种琵琶就是直项琵琶，它的“脖子”是直的，“身体”共鸣箱是圆的，就像我们今天的乐器阮。到了唐朝，经过丝绸之路与西域文化进行交流以后，从波斯的中亚地区传来了一种曲项琵琶，它共有四根弦，用拨子弹奏，这种琵琶当时盛行于（唐朝的）南方和北方。曲项琵琶与现在阿拉伯国家及中亚国家的乌特琴（Oud）、鲁特琴（Lute）、巴尔巴特琴（Barbat）这些古老的乐器都来自一个家族。

▲曲项琵琶

那么，到了今天，曲项琵琶和四弦琵琶好像保留下来了，但直项琵琶和五弦琵琶却已经消失了。我们今天在日本奈良的正仓院可以看到，1200年前传到日本的唐朝琵琶的实体。

2019年10月份，日本东京博物馆展览了非常珍贵的唐朝琵琶，也许有朋友去看过。从这个琵琶上，我们可以看到非常多的细节，这代表了唐朝年代保留下来的琵琶的唯一实体。

▲正仓院唐螺钿紫檀五弦琵琶

我国最早出现曲项琵琶的记载是在天山北麓发现的公元3世纪龟兹古都克孜尔地区的古壁画。壁画中既有圆腹直项的秦琵琶，也有曲项四柱琵琶，给我们呈现出一幅秦琵琶与曲项琵琶同台竞技的场景。

“胡琵琶”传入中国后与中国的秦琵琶并存共生，此间关于两者的称谓曾一度混乱不清。但是在发展期间，曲项琵琶开始吸收秦琵琶的优点，向多柱方向演化。借鉴曲项琵琶的梨型大腹共鸣箱的琴身，增加柱位，创造出了中西方文化交流融汇而成的曲项多柱琵琶。

到了唐代，“琵琶”之名开始固定下来：琴身为梨形的叫作“琵琶”，琴身为圆形的谓之“阮”。

昭君出塞拿的是琵琶吗？

琵琶背后有好些故事。我们大家知道《昭君出塞》是一首非常有名的乐曲，我们也经常可以看到一些画：（画上）王昭君抱着琵琶骑在马上，在沙漠上行走。那么，王昭君出塞的时候拿的是琵琶吗？

她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民间传说或者历史有记载，王昭君是汉宫里的一个宫女，当时为了汉朝和匈奴的友和，自愿嫁入北方匈奴，很多文艺的题材书籍、音乐、戏剧都有描述这一段故事。

▲《昭君出塞图》清代画家倪田作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我想，从历史上来看，王昭君确实是抱着一个琵琶。民间传说，她携带琵琶，跟随着呼韩邪单于在匈奴一带生活、行走、演奏。但王昭君的琵琶肯定不是我们今天的琵琶，而是那个年代的，我们前面讲到的一个可能比现在实体要小很多的一种琵琶。那个时代的宫女都会学习演奏琵琶。

这首曲子流传了下来，当时说王昭君演奏的曲目叫《出塞曲》，这首曲的原谱今天没有了，但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留下了一首琵琶曲子叫《昭君出塞》，而这应该是后人对王昭君这段故事，（也是）对她演奏琵琶的传说的纪念。这首曲子未必就是王昭君演奏的那首曲子，还有待考证。

古代琵琶都是用什么手法演奏？

古代的琵琶用什么样的手法演奏呢？用拨子还用手指？其实这也是一种演变过程。

我们看到很多壁画有记载，过去的琵琶是用拨子弹，拨子还特别大。（演奏者）横抱着琵琶，拿着拨子横着弹。后来逐渐发展，到了唐朝的后期，琵琶的演奏技术和乐器制造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在演奏上，最大的变化是横抱的琵琶逐渐地变成了竖抱的琵琶，演奏方法则由手指直接取代了拨子，所以发展到今天，我们看到琵琶已经是竖抱，曲项，四弦的琵琶演奏手法和乐器性质。

琵琶演奏的弹拨方式也有一个变化过程，分几个阶段，我们现在来捋一捋。

第1个阶段是由手指演奏变成了拨子演奏。

南北朝时期，由西域传入我国中原的曲项琵琶，主要的方式是拿拨子演奏。到了唐朝的时候，依然以这种方式为主。当时的拨子是有兽骨拨（野兽的骨头）、木拨、铁拨。

▲《唐人宫乐图》（局部）横抱琵琶、拨子弹奏

唐代佚名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第2个阶段由拨子演奏发展成用手指演奏。唐贞观年间，这个时期出现了用手指演奏的方式。到了宋朝，拨子演奏和手指演奏又并存了。元代的时候，开始以手指为主；到了明清时期，弹拨的方式基本上完全由手指代替，拨子弹奏的方式已经消失。

曲项琵琶进入中原以后，一方面吸收了我国更早的秦琵琶的十二柱的制式，从四柱增加到12柱。我这里顺便说一下“柱”是什么意思？“柱”在今天叫“品”，我们可以看见琵琶上面的一排的“品”，在古代我们都叫做“柱”。

曲项琵琶从四柱增加到十二柱以后，大幅度地扩展了音域，宽广的音域也便于转调，表现的音乐的旋律也更丰富了，当然也带来了技术上的改变，比如说频繁地上下换把移动，这样的话，横抱琵琶的方式带来了不方便，逐渐地改为了竖抱琵琶。

另一方面，因为西域大多数都属于牧猎民族，所以曲项琵琶最早就地取材，用的琴弦是羊肠线。据说用狩猎得来的一种鸟的筋（鹍鸡筋，古代指像鹤的一种鸟，kun）和牲畜的皮作为琴弦。（在这插一句）其实今天许多民族的弹拨乐器，或者有弦的乐器在古代都是用的羊肠线，包括小提琴、大提琴等西方的乐器，在古代的时候，他们用的也是动物的肠子，大部分是羊肠线。

众所周知，我们国家是蚕丝的发明地，像琴、瑟，包括秦琵琶，都是使用的丝弦。丝弦相比皮做的弦，共鸣效果更佳，而且音色细腻柔美，质地柔软，声音清晰悦耳，因此曲项琵琶传到中原以后，逐渐被中原汉化，也改用了丝弦。

从琵琶的演奏姿势来看，皮弦、横抱宜于用拨片弹，就是使用拨片。因为皮弦质地比较硬，用手指弹比较费力；其次，横抱四柱的琵琶用于乐曲伴奏，强调的是节奏，所以拨片更适宜，它基本上是一个伴奏的乐器。然而丝弦、竖抱更方便于手指弹奏，更能够充分地表现音乐的细腻的感情，更趋向于独奏乐器。

现代的琵琶大师们把琵琶的琴弦由丝弦改为钢丝弦和尼龙弦，这是20世纪60年代和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改革，这样的（琵琶）声音既清脆明亮，又低沉浑厚，非常适合现代人的审美观。

琵琶的派别：五大流派

在古代有许多行业都分派别，譬如武术方面，有武当派、少林派等，表示是一种自己的风格和传承下来的传统，琵琶也有派别。

从古代清朝开始，琵琶演奏分为五大流派——无锡派、平湖派、浦东派、崇明派和上海汪派，那么这些派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无锡派应该是最早的一支派别，（也是由）一种演奏的风格流传下来的体系。为什么叫无锡？因为它主要在江浙无锡地区。

清朝的初期，其实当时琵琶的演奏分南和北两种派别。南派是以浙江派为首，我们今天听到的，刚才我讲的平湖派、浦东派、崇明派其实都在江浙一带，当时是以一位演奏大师陈牧夫为代表。他有一些特别的曲目，这些曲目都非常武派（特点），比如《海青》、《霸王卸甲》、《将军令》等。

清朝的初期，北派则是以一位演奏大师王君锡为代表，他（擅长）《十面埋伏》这些曲子。

当时的无锡人华秋萍、华子同向南派的陈牧夫和北派的王君锡两位琵琶大师学习了以后，编著了琵琶的谱子《南北二派秘本琵琶谱》三卷，这就是最早的琵琶乐谱，出现在清朝的初期。当时为华氏流传下来的，逐渐人们就称它为“无锡派”。那么，后面的一些名字，比如平湖派、浦东派、崇明派当然是在那个地区形成的一批演奏家。

平湖派以平湖李芳园为代表，（李家）是琵琶世家，共有5代人都是演奏琵琶的，所以他们后来也留下了乐谱叫做《李氏谱》。近几年，我们现代琵琶借用了很多流传下来的古曲，（平湖派）流传下来的叫做《南北派十三套大曲琵琶新谱》，现在称之为就叫《新谱》。平湖派一直流传到今天，很多现当代的演奏家也是由这一支流传下来的。

那么，我想着重介绍的是我自己比较熟悉的浦东派。因为我跟师父学习的是浦东派，这里讲“师父”有一点民间的含义，其实都是在音乐学院学的，应该称之为“教授”。我在大学的最后的一年和读研究生的两年跟随林石城（1922——2005，琵琶演奏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浦东派第六代正宗嫡派传人）先生，比较系统地学习了浦东派的琵琶乐曲，演奏风格和曲目。

▲琵琶泰斗林石城铜像

位于上海新场古镇

在现在五大流派里面，浦东派算是队伍比较庞大的。现在的比如崇明派、汪派、无锡派等流传到今天，人数越来越少，因为师父们都已经离去。浦东派队伍则壮大，因为林先生到了音乐学院后，又系统地收了很多学生弟子，这个派别相对来说后继有人。

浦东派最早有一位老前辈，应该是“老老前辈”叫鞠士林，然后由鞠士林传到鞠茂堂，之后是陈子敬、倪清泉、沈浩初、林石城等（一代代）相传下来，那么也流传下来一些乐谱，比如《鞠士林琵琶谱》、《陈子敬琵琶谱》、《养正轩琵琶谱》等等。

鞠士林是谁？他是清朝乾隆、嘉庆年间的上海南汇县惠南人，他这个人很热情，好交朋友，有“江南第一手”之誉，琵琶肯定弹得很好了。

▲鞠士林铜像

位于上海新场古镇

传说有一个故事可以体现他琵琶弹得如何的好。有一回，他坐船从苏州到浒墅关，由于当时天已经晚了，城门都已经关了，进不去，结果鞠士林灵机一动，拿起琵琶开始演奏，坐在城门下面自己消遣，结果守门的官兵听到他的琴声后被感动了，非常开心，打开了大门放行，这个故事就有了传说鞠士林“弹开浒墅关”之美誉。

鞠士林留有一本琵琶谱《闲叙幽音》，这是手抄谱，于1983年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取名为《鞠士林琵琶谱》，里面包括了浦东派的主要琵琶曲目，譬如《夕阳箫鼓》、《武林逸韵》、《月儿高》、《阳春白雪》、《灯月交辉》、《将军令》、《十面埋伏》、《霸王卸甲》等等。书中也仔细地记载了浦东派师承的整个家谱。所以，浦东派作为一支庞大的派别，对琵琶演奏的历史和演奏的艺术贡献都是非常重要的。

今天，我们刚才讲到的演奏流派“五大派”已经逐渐地退化了，为什么叫退化？因为已经有了全国的音乐院校。当然，尤其到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我们的交通很发达，信息也很发达，所以这些派之间已经没有那么明显，演奏的手法已经被音乐学院在教学中逐渐地统一化，形成了音乐学院的学派。从清朝开始，一代一代的琵琶演奏大师和各地的演奏流派，正因为有了这些演奏流派，才能形成我们今天这样的琵琶盛世，这件乐器才能保留下来。

好的。这一小节我们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大家可以在文稿中查看。接下来我们会来跟大家探讨一个大家非常关心的问题， 为什么唐朝是琵琶发展的鼎盛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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