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维昭，来自复旦大学中文系。我是研究中国古代戏曲和小说的，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今天我们来聊聊，在《红楼梦》传播史上最早的两个读者圈。简单地说，在《红楼梦》早期的阅读上，比较著名的读者有两个圈子，一个是脂砚斋、畸笏叟（他们在《石头记》上面写了很多的评语）；另外比较著名的圈子是：明义、永忠（他们写了一些有关《红楼梦》的诗歌，是红学史上最早的咏《红楼梦》的诗歌）。《红楼梦》的爱好者一般都会知道这几个人，红学研究专家也都对他们作过研究，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同。

但我想把他们分成两个圈子来比较，因为这两个圈子是相对独立的。通过这两个读者圈的比较，我们会发现一些有趣的问题，我们对这部小说的成书过程、作者问题（比如曹雪芹是不是这部书的作者？还是修改者），对这样的一些问题，会有一个新的认识。

▲甲戌本眉批

从这两个圈子与曹雪芹的关系来看，他们都同时在曹雪芹的周围。但他们有一个不同，永忠、明义的读者圈，都是有名有姓的，都有相关的历史文献可以考查的，他们的阅读都是公开的。而脂砚斋、畸笏叟这个读者圈，都是只有别号，没有真实姓名，没有相关历史文献可供考查，而且他们的阅读、评点都是严格保密的，像一个地下组织，说话富于暗示性，常常是欲言又止。如第五回写宝玉随贾母到宁国府，要午睡，秦可卿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卧室，这时有脂砚斋批语：随便到什么地方午睡都可以让宝玉入梦，为什么作者偏偏要让宝玉在秦可卿卧室午睡？作者的别有用心我是知道的（“何处睡卧不可入梦，而必用到秦氏房中？其意我亦知之矣。”）。但别有用心用的是什么心，脂砚斋却不说。这样的欲言又止的情况在《石头记》里很多。所以这个脂砚斋的读者圈显得很神秘。

从时间上来说，这两个读者圈的人差不多同时在世，脂砚斋是在曹雪芹身边陪伴着他的创作，畸笏叟是在曹雪芹去世前后出现的，而且他对《石头记》八十回后的原稿非常熟悉（这个原稿不一定是曹雪芹创作或修改的），也可说是与曹雪芹保持零距离的人物；而另一个圈子，明义大约出生于乾隆十年（1745）之前，永忠则生于雍正十三年（1735），就是说，他们与曹雪芹都有一段时间是同时在世的，明义、永忠虽然不认识曹雪芹，但他们与曹雪芹有相同的朋友。两个读者圈都跟曹雪芹离得很近，但这两个读者圈之间竟然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不知道对方所读的小说的存在。大约在脂砚斋第四次评阅《石头记》（己卯、庚辰，1759-1760）前后，明义写了20首《题红楼梦》，永忠写《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是在乾隆三十三年戊子（1768），这个时候曹雪芹已经去世几年了，但是这个时候畸笏叟的评点《石头记》还没有结束。可以看出明义、永忠所看到的《红楼梦》是没有评点的，他们并不知道曹雪芹除了这部《红楼梦》之外，还有一部《石头记》。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是脂砚斋、畸笏叟这个读者圈隐藏得太深了。他们的评点本直到嘉庆、道光年间裕瑞的《枣窗闲笔》才被提到，而真正进入学者手中，则是1927年以后的事情。可见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多好。

从他们与曹雪芹的小说的关系来看，这两个圈子都在读曹雪芹的小说，但他们读的是曹雪芹不同的两部小说，脂砚斋这个读者圈读到的小说文本，书名叫《石头记》，而且无论是脂砚斋，还是畸笏叟，在评点的过程中，都是对贾府这个家族的命运感同身受。

而明义、永忠所读到的小说文本，书名叫《红楼梦》，而不是《石头记》，而且内容跟脂砚斋评点的《石头记》很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少专家已经进行了细致的比较，大致认为，明义、永忠的诗基本上是对应于前八十回的故事情节，吴世昌先生比较得更加细致，他指出，明义的《题红楼梦》这组诗不仅没有涉及到八十回以后的情节，而且也不涉及现在通行本的《红楼梦》前面23回。红学专家之间争论了很多，主要是讨论这些诗歌究竟对应于通行本的哪一段情节、哪一个人物。有些专家认为，明义读到的《红楼梦》是一个八十回本的小说。

▲青埂峰僧道读顽石，空空道说石头起源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但我认为，明义的《题红楼梦》诗所涉及的内容，与脂砚斋所评点的《石头记》，这两者之间的不同，并不仅仅是在某一段故事上，不仅仅是在某一个人物上，而是整整一条情节主线。

在脂砚斋所评点的《石头记》上（或者现在通行本一百二十回《红楼梦》上），故事有两条主线，一条是贾宝玉的故事，包括他的成长、他的爱情、婚姻、他的出路；另一条主线就是以王熙风为主角的贾府的盛衰故事，包括宁、荣二府的兴衰、包括四大家族的命运。

而明义、永忠所读的《红楼梦》只有贾宝玉的爱情主线，故事以大观园为背景，并不涉及宁、荣二府，更不涉及家族盛衰的这个主题。

这个不同太重要了。它告诉我们一个事实，曹雪芹在对《石头记》“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之前，曾经创作过一部仅仅是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红楼梦》。

▲宝黛读西厢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明义的《题红楼梦》诗一共由20首七绝组成，在诗歌的题目下面，明义有一则序文，序文的第一句说：“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意思是说，曹雪芹出示了他所创作的《红楼梦》这部小说。这句话一直被当作是一个铁证，证明曹雪芹拥有这部小说的著作权。

在《红楼梦》的作者问题上，历来大致有两种看法：一种是认为作者是曹雪芹，另一种认为曹雪芹只是这部小说的修改的人、定稿的人，在他之前还有原始作者，原创者。很多要“誓死捍卫曹雪芹的著作权”的学者都会引用明义的这句话，认为跟曹雪芹同时代的明义都说，《红楼梦》是曹雪芹创作的，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曹雪芹是《红楼梦》这部小说的原创者？

但是我的回答是，从明义的这句话，确实证明了曹雪芹是《红楼梦》的原始作者、原创者。但我要补上一句，曹雪芹是那部仅仅以爱情为内容的《红楼梦》的作者，是那部明义、永忠所读到的《红楼梦》，那部没有家族盛衰主题的《红楼梦》的原创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那个家族盛衰的故事是谁提供的？是谁创作的？曹雪芹“披阅十载”的那部小说是谁写的？一般来说，一个小说家创作或者修改自己的作品，只会说“修改了三年、五年、十年”，或者“增删”了多少次，但不会说是“披阅”，只有对别人的作品才会“披阅”。比如甲戌本第一回就说：“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己卯本：“脂砚斋凡四阅评过”，因为脂砚斋是评点的人，他评的是别人的作品，所以叫“阅评”。那么曹雪芹披阅是谁的小说，是一部什么样的小说？为什么经过曹雪芹“披阅增删”之后的《石头记》就有了家族盛衰的故事？

通过比较两个读者圈，我们也许会得出结论，这个家族盛衰故事很可能是曹雪芹之前的那位石兄所提供的，这个家族盛衰故事的原创者不可能是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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