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蔚
2020-08-08·阅读时长6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胡蔚。在前面一节里,我们对《浮士德》终场中浮士德的救赎之谜做了解读,也讨论了永恒女性的含义。这节课我们仍将停留在《浮士德》终场,并将之置于文本产生的知识语境中,解读文本中留下的一些前现代知识信息的符码,探寻符码背后的意图。
《浮士德》终场的八行诗,其中说道:“不可描述者,在此处实现;不可解读者,在此处完成。”我们还有一个关于“不可描述者”和“不可解读者”的疑问。
《浮士德》的注释者薛纳指出,《浮士德》终场与3世纪古希腊教父奥利根的“来世论”有关联。这种学说的要义是,所有人死后可以通过爱并以和解的方式向上帝回归,不管是源于上帝者,疏离上帝者,脱离上帝者,甚至包括地狱中的魔鬼,都可以回归上帝。这种见解就符合《新约》里那种涵盖面最广的说法:在生命的尽头,“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里面同归于一”(《以弗所书》1:10),于是“上帝”经由基督“为万物为主”(《哥林多前书》 15:28)。
可是,后来的基督教正统教义统统摒弃了这一学说。它们都坚持末日审判的观点,坚持对正义者、得救者、有福者和被抛弃者行终裁性的区分和裁决,坚持将罪人永久性地罚下地狱。然而,奥里根的主张并没有因为遭受排抗挤就远离神学家们的视野,它在18世纪重新获得了广泛的传播。
▲法国画家小让·库辛《最后的审判》
图片来自:wahooart.com
对于这样一种“来世论”,歌德有过细致的了解,尤其是借助阿诺德的《教会与异端史》,该书翔实地援引了奧里根的核心思想。歌德曾认真地考虑过,在《浮士德》结尾,或许可以让靡非斯特“自己到上帝那里寻得恩典和宽宥”;他让浮士德在悲剧第二部《旷野》一场里提到“永远的宽恕者”;让天使们在《埋葬》一场里提到极乐的“万汇一体”;“旧名格蕾琴”的悔罪女子在诗剧最后一场里也说:“昔日的恋人/不再忧愁/他回来了。”这种与基督教正统观念难以协调的“回来”,其依据其实正是奧里根主张的“回归”神学。
腾空、向上、在高处飘浮、上升、生长、嬗变——《浮士德》终场里贯穿了这类具有“升腾”含义和“变化隐喻”的词汇。它们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指向奥里根神学、另一方面指向歌德热衷的自然科学特别是形态学视角。从而,作为诗剧结尾的《高山深谷》这场戏堪称歌德作品中最后一个演绎其“直观方式”和“想象方式”的诗化的范例。就是这两种方式,就是它们“教我看见了自然中的上帝和上帝中的自然”,并且看见了“我的全部存在的理由”。
因为歌德在《浮士德》最后一场里的描述,诸如“低处”和“中部”,或“在较高的大气中”和“在较高的空间”等,它们被用作歌德潜心从事的自然研究的专门术语。这些术语出现于歌德19世纪20年代的气象学日记。歌德观察云层的时候,就是用它们表示不同的高度:云升入高处,变换形状,最后消散,于是“整个大气中就呈现出一种纯粹的蓝色”。歌德称之为“上升的游戏”。

▲英国气象学家卢克·霍华德(Howard Luke)
老年歌德一再使用由英国气象学家霍华德为各种形状的云确定并沿用至今的那些名称描述云的形变。“层云变成积云,积云变成卷云,” 歌德写道,“过去人们曾以为,这些现象是在三个空间层面上叠加起来发生的。” 他还说过:“为了更好地理解眼前这篇文章里使用的表达方式,此处予以补充说明,有三个大气区域,上部、中部和下部,我们还可以再添加第四个,也即最下部。” 这些不同高度的空间就是上升的云经过的区域一一这一自然事件,就是我们透过《浮士德》最后一场的文本表面看见的东西。年幼的天使描绘自己“像雾一样绕着高高的岩石”。那些正在摆脱地球引力的升天童子被称作 “小云朵”。光明圣母“膝下缠绕着/轻盈的小云朵/是悔罪女/一朵柔弱的小云”。“抬着浮士德灵魂的天使们”唱道:“尘世花团锦簇的纽带/从他身上脱落/云朵织就的衣袍/托举他向上。”至于那个“旧名格莉琴的悔罪女子”的情况又如何,我们得回到题为“连绵的群山”那场戏。在那里,浮士德看见她站在卷云里,“一直向天穹飞升/并带走了我内心最美好的东西”,因为此时光明圣母发话了:“来吧,升入更高的空间/当他【浮士德】 料到是你,他会跟随而来。”
于是,歌德记录在自然研究和气象学日记里的认识,就出现在了《浮士德》最后一场里。1820年5月28 日,从卡尔斯巴德返回魏玛的途中,歌德说:“这时候,如果上部区域,它那种干燥的、吸水性的、收敛性的强力上了上风,那么这些大团大团的东西【云团】的上沿就会被分解、被扯散,然后它们将一片一片地升向高空,变为卷云,最终消失在无限的空间。” 这是《浮士德》最后一场的气象学结构模式。
事实上,在完成这场戏之前,歌德笔下已经产生了一段文字,它已经清楚地接近了《浮士德》 结尾中的“救赎事件”。它就是献给霍华德的组诗中题为《卷云》的那一段:
可是那个宝贵的渴望它越升越高!
拯救在天空里是一种轻轻的東缚。
那堆积而成的,将会片片地消散,
如欢跑的羊羔,被轻轻梳理成群。
最终,在下面轻轻产生的,都悄然
流向上面那位父亲的怀里和手中。
一个朋友曾和歌德谈到那个猜测:《浮士德》的终场可能会被安排到天上;而靡非斯托作为失败者,会在听众面前自白说:“一个好人在其内心的驱使下认识到什么是正道。”歌德听了这个安排,并不满意,他摇着头说:“那倒真是一种启蒙了。浮士德最后头发花白了,而在头发花白的年纪,我们会变成神秘主义者。”
头发花白的浮士德本人当然是得到了启蒙。可是老歌德为死后的浮士德安排的升天一场,却是以神秘主义者的口吻写成的。剧终的“神秘和歌”里有一行是“不可描述者”一正如我们从阿诺德的《教会与异端史》里读到的,奥里根也曾“简约地指出,这一切都神秘回测、难以言传”。
就这样,在《浮士德》最后一场里,歌德把那些在上升中变化、不断飘向更高区域、最终消失在无限空间里的云朵之奇妙的形变,搬上了想象中的舞台。从而这场戏就成了奧里根“来世论”在自然界中得到了证明的象征,并且这个学说又被诗人反过来用作一种延伸到死亡之后的形变过程的神学框架。
歌德并非要借此把一部押了韵的神学教义的教科书塞到我们手中,以便告诉我们天上是怎么回事,歌德无意传教,不管是哪种教派。他以文学象征的形式提示我们读者,要注意那些终极事物,那些不可描述,不可理解之物。
歌德使用的文学象征并不等于其所指的东西本身,他尝试借助一些文学传统、神话寓托来表现天上的事情。结果在我们看来,那通常难以理解的拯救事件就被“去神秘化了”。通过这种方式,他让天上的事情得以保持为“不可描述者”和“不可解读者”,以文学寓相的形式与后世读者相遇。

▲德国导演F·W·茂瑙执导的电影《浮士德》海报
至于相遇时会发生什么事情,歌德并不太在意,他在1831年9月8日完成终稿后,致信友人布瓦瑟瑞(Sulpiz Boisserée),用谐谑的口气说道:“我的《浮士德》已经成为它所变成的模样。尽管还会有足够多的问题产生,作品绝不可能给每个问题提供答案,这对那些通过脸色、手势和轻微的暗示来理解作品的人倒是值得高兴的事。他们从中将会发现的东西,甚至比我自己知道的还多。也许他在21世纪的中国,会发现一些知音。
我们的全部课程就讲到这里。我想为大家朗读一段《浮士德》全剧收尾的神秘和歌八行诗,作为课程的结束。
在课程的最后,我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延伸阅读书单,欢迎感兴趣的朋友查看。我是胡蔚,感谢您的收听。
Alles Vergängli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
Das Unzulängliche,
Hier wirds Ereignis;
Das Unbeschreibliche, Hier ist es getan; 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Faust II, Vers 12104 ff. /Chorus mysticus-Schlussverse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歌德是如何使用文学象征的?
《浮士德》给你带来的启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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