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是极简主义鼻祖，Terry Riley爷爷的名曲In C。极简主义嘛，就是minimalism，那大家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想到，比较熟悉的像Philip Glass，比较不熟悉的比如Steve Reich。但如果从音乐的实验性或原创性的角度来看，可能我会觉得Reich会更强一些，像他的那部《Music for 18 musicians》，那真的可以让你听得飘飘欲仙，甚至欲仙欲死。相比之下，像Philip Glass的很多电影配乐就显得俗了很多，而像拾极简主义之牙慧的Hans Zimmer那简直就是俗不可耐了。你听听他给《敦刻尔克》配的曲就知道了，确实极简，但也听得让你有一种牙疼了一个晚上又治不好的感觉。那不是欲罢不能，那简直是求死不得。

所以有同学推荐极简主义作为佛系音乐的代表的时候，我也觉得挺恰当的，之前还写过一篇专门谈极简主义音乐史的哲学含义的论文，除了时间性这个主题之外，其实极简主义在发端之初就确实打上了很强的宗教冥想的痕迹。尤其是印度音乐中的那种极为特别的手法，通过不断反复进而实现出神恍惚状态的那种音乐境界，也就是Trance。当然Trance今天已经变成了一特庸俗的舞曲类型，但在当时，它刚被西方先锋音乐界引入的时候，那可真的是革命性的。

那么，极简音乐给我一个非常重要的启示，跟我上一次谈的意思是很接近的。那就是佛系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一种精神？很多同学一听到佛系就放了一大堆宗教音乐，唱诵，念佛，种种仪式音乐了，那我觉得其实是有点儿偏差的。这个叫佛教音乐，而不是佛系音乐。差别在哪儿？很简单，佛教音乐，就像佛教修习，它对应的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形式，它跟你现在过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它需要你转变生活的态度，说的极端一点儿，它甚至让你厌倦、反感甚至要放弃你当下过的生活，你当下甚至的这个世界。

但佛系音乐就不一样了，它并不限定在某一种特定的生活形式，它其实也不需要你偏离当下的生活轨道，但它的最终目的是让你爱这个世界，让你进入this life，让你尤其欣赏现照在你杯子上的这缕阳光，让你尤其感动刚刚在路上邂逅的那抹笑容。感受到每一刻的真实，这大概就是佛系生活的真谛。所以为啥说极简主义特别佛系呢，那就是因为循环往复的节奏其实恰恰是生活的真谛。英国有一个电子乐团叫“伏尔泰餐厅/酒馆”（Cabaret Voltaire），也算是House和Techno的早期先锋了，他们有首曲子就叫做《24 24》，原来是后-朋克风的，好像也有一个电子舞曲版的，但无所谓了，但其中就有一句反反复复的，“24, 24 hours a day”。很多人就会觉得这是对日常生活的异化形态的嘲弄，因为循环往复的机械节拍，就像是滴答滴答走时准确的钟表，难道不象征着我们每天的那种不断重复的，沉闷无聊的生活节奏和模式？

英国有个社会学家叫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他就把日常生活的基本模式界定为“重复循环”，而且这样的重复循环是必要的，因为恰恰这样的节奏和模式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本体性安全”。什么意思呢？就是让我们的生活大致有一个平稳规律的轨道和模式，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大致都一个重复的框架在那里，这样你才能够活下去，才能够不整天提心吊胆地生态在“焦虑”乃至“震荡”之中。你不喜欢重复循环的生活？你想挑战自我，改变人生？你羡慕《泰坦尼克号》里面的那句经典台词：我愿意每天醒来不知身在何处？那你可以去试试，你能坚持几天不发疯不发狂。

所以，重复的模式是必要的，但从聆听的角度来说，重复的模式甚至可以说积极的，是好的，健康的生命状态。你以为时钟的滴答滴答仅仅是烦闷无聊的重复？但它其实正像心跳，脉搏一样，是生命的低音，是人生的底色，正是在这个基础之上你才能创作出复杂曼妙的旋律和图画。Philip Glass曾为一个实验纪录片配过乐，叫Koyaanisqatsi（1983年，雷吉奥导演的），里面和重复的音乐相配的就是从自然到人间各种各样重复的节奏和模式。标题这个词来自印第安方言，据说是“失去平衡，疯狂，混乱”的意思，所以中译就叫做《失去平衡的生活》。很多人认为，这部片子记录的是人类社会越来越工业化、机械化，因而也就越来越远离自然和宇宙。但恕我直言，我在其中根本没有感到任何的混乱或失衡，相反，整部影片一点点从自然过渡到人类社会，虽然速度在加快，循环的模式在变得复杂交叠，但其实仍然有一种内在的连贯性在里面的。自然的节奏就像是日出日落，四季更迭，就像是何训田的那首《春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人间的节奏也不是如此，朝九晚五，朝三暮四，白天工作，晚上带娃……或者说像马克思说的，即便在共产主义社会，也要有个重复的模式嘛：“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所以从自然到人间，重复的节奏是一以贯之的嘛。如果真的像现在的天气那样，一天冷一天热，这周还零下两度，然后下周马上就回升到10几度，我觉得这个才叫做“失去平衡的生活”。

所以，真正的佛系（我还是更喜欢禅系）的生活，那就是进入循环往复的时间节奏，在其中探寻一种平衡，珍惜每一刻的真实与真切。

所以最后不妨扯两句有的没的。我心目中的佛系聆听生活是啥样子的呢？大概可以区分出三个方面吧，聆听音乐，聆听人生，聆听世界。

首先说聆听音乐，其实具体听什么类型的音乐，喜欢什么歌手，俗的还是雅的，我觉得倒并不是关键。关键是让音乐成为你的背景，你的底音和底色，你的举手投足的基本韵律。音乐最能够起到这种作用，原因我们之前零零星星也都谈到了，比如它可以“感动”，比如它的本质是时间性的运动，再比如它特别具有亲密的肉身性等等。所以，爱一种音乐，让它在你的生命里面沉积下来，慢慢形成为你的另一种心跳和脉搏。

其次就是聆听人生。我这里说的聆听不是比喻，真的就是竖起耳朵去听。听什么呢，无非就素你生活中，环境中的各种各样真实的声音，感觉它里面的韵律和模式。天才导演阿隆诺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的成名作就叫做《Pi》（《死亡密码》），里面讲到一个神经兮兮的数学家，每天坐在椅子上，走在公园里，甚至看到微风吹过，树叶闪动，都会在里面看到“模式（pattern）”。万事万物里面都有模式，没错。但我们说的并不是数学的规律，或哲学的原理，而恰恰是通过聆听去感受你身边的种种重复的韵律，就像是法国电子音乐大师Luc Ferrari有一首曲子叫《Presque rien》（几近空无），里面记录的就是南斯拉夫的一个村庄从早到晚的声音风景。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声音，从鸡鸣鸟叫，到教堂的钟声，再到市场的声音，汽车的声音，当年怎么就让我听得沉醉不已，那正是生活本身的节奏让你感动。为什么呢？就是这样的重复节奏每一分每一秒都召唤你回到这个世界，让你沉浸其中，品味每一个细节的真实与丰满。

最高的境界叫聆听世界。我就不想多说了。冯友兰先生曾区分过人生的不同境界，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之前我们也反复提到过庄子的三重聆听，人籁，地籁，天籁。不管怎么样吧，聆听世界这件事应该是聆听的终极追求，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而且尤其是不需要什么指南吧。

最后我们就放松一下，听一首特别特别佛的曲子，这个是英国的宅男男神July Skies的Coastal Stations。祝大家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