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文飞
2020-08-12·阅读时长5分钟

今天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契诃夫的戏剧创作。
契诃夫是一位伟大的小说家,也是一位伟大的剧作家,其剧作的就和影响丝毫不亚于他的短篇小说。早在读中学的时候,契诃夫就开始了剧本创作,他十六七岁时写成一部无题剧作,在他去世之后,这部剧作才被发现,后来以《没有父亲的人》为题发表,并被搬上舞台,按照剧中主人公的名字,把这部剧作改名为《普拉东诺夫》。我国的国家话剧院也排演了这部剧作,当时,剧组请我去给演职人员讲解这部剧作的时候,他们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样一部场景宏大、人物关系复杂的大戏居然出自一位中学生之手,居然是契诃夫的第一部戏。当然,与《普拉东诺夫》相比,契诃夫创作的《海鸥》《三姐妹》和《樱桃园》这几部剧作无疑更加出色。我在这里就简单地介绍一下后面三部剧作。

▲立陶宛OKT剧院2018版《海鸥》剧照
1896年,契诃夫精心创作的戏剧《海鸥》在彼得堡首演。剧中的女主角尼娜向往艺术,向往着理想的艺术家生活,她怀着想当演员的愿望,置身于乡间的农庄,面对一汪湖水,与身边的两个青年艺术家交往和对话。她说:“我被这片湖水牢牢地吸引着,就像一只海鸥。”《海鸥》全剧没有什么激烈的冲突,情节发展缓慢,几个准艺术家在台上走来走去,说着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相互缺乏关联的抒情独白。当时的观众看不懂这出戏,演出以失败收场,演出现场哄笑声不断,在现场观看的契诃夫半途退场,心情沮丧。演出结束之后,报纸上登出了这样的剧评,说“这不是海鸥,而是一只野鸭!”但是两年过后,联手创建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琴科却苦苦哀求契诃夫,让他们重新排演此剧,因为这出戏剧的“情绪剧”的实质被这两位大导演敏锐地捕捉到了,也就是说,让人物的情绪取代传统的戏剧冲突,成为舞台上的主角。
1898年12月,《海鸥》在莫斯科艺术剧院的上演获得空前成功。从《海鸥》开始,人们对“舞台真实”产生了新的理解,人的内在世界成为戏剧主要的再现对象,所谓“情绪的潜流”彻底改变了戏剧的面貌。在今天的莫斯科艺术剧院老剧场入口处的门楣上,有一个巨大的海鸥雕像,一只飞翔在海浪之上的海鸥图案也成了艺术剧院的院徽,被绣在舞台上的幕布上,印在每次演出的节目单上,人们在用这样的方式昭示契诃夫及其《海鸥》的不朽。一部戏造就了一座剧院,一个戏剧流派,甚至一种戏剧美学,这就是契诃夫对于莫斯科艺术剧院、对于俄国戏剧乃至整个世界戏剧做出的奉献。

▲立陶宛VMT国立剧院2018版《三姐妹》剧照
《三姐妹》一剧写三位流落到外省去的姐妹,在无聊的生活和失败的爱情中,无时无刻不在怀念莫斯科,“到莫斯科去!”成为她们的心声和时刻挂在嘴边的台词,“莫斯科”似乎就等于《等待戈多》中的“戈多”。对于有理想的生活,契诃夫表现出了一种复杂的态度,一方面,人不能过没有任何理想的生活,另一方面,理想的生活究竟是否可能,也往往是令人怀疑的。因此,他在剧中给了我们一种既哀婉又明朗、既悲观又乐观的调性。就像他的短篇小说《出诊》的主人公科罗廖夫说过的一段话:“过了50年,生活一定会美好;可惜我们又活不到那个时候。要是能够知道一点那个时候的生活,那才有意思呢。”
在小说《在故乡》中也有一段抒情独白:“要知道,更好的生活是没有的!美丽的大自然、幻想、音乐告诉我们的是一回事,现实生活告诉我们的却是另一回事。显然,幸福和真理存在于生活之外的某个地方。”幸福在明天,但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并不十分牢靠,也不十分确定,似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是,如果连希望也不具有,岂不更糟?这是生活永恒的难题,每个有意识、有思想的人在一生中或迟或早、或多或少都会遭遇到,契诃夫不过以一种更为直接、更为尖锐、也更为艺术、更为美学的方式把它摆到了我们面前而已。在《三姐妹》的剧终,三位姐妹轮流独白,她们的话无疑是这部剧作的主题,乃至契诃夫整个世界观的集中体现:
玛莎(二姐):哦,音乐演奏得多么动听!他们离我们而去,一个人永远、永远地离去了,我们孤独地留下来,为了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应当生活下去……应当生活下去……大雁在我们头上飞翔,每个春天和秋天,它们都这样飞翔,已经飞翔了千万年。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飞翔,可是它们飞啊,飞啊,还要再飞翔几万年,只要上帝不给它们揭开这个秘密……
伊琳娜(小妹):总有一天,人们会知道,所有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些痛苦,将来什么秘密都不会再有了,可是现在应当活下去……应当工作,应当工作!明天我就一个人去,去学校教书,把一生都奉献给需要的人。现在是秋天,冬天很快就会来临,会飘起雪花,我会去工作,去工作……
奥尔迦(大姐):音乐演奏得多么欢乐,多么振奋,真想生活!哦,我的上帝!总有一天,我们会永远地离去,人们会忘记我们,忘记我们的脸庞、声音和我们的年纪,但是,我们的痛苦却会转化为后代人的欢乐,幸福和安宁将降临大地,如今生活着的人们将获得祝福。哦,亲爱的妹妹,我们的生活还没有结束。我们将生活下去!音乐演奏得多么欢乐,多么欢快,似乎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知道,我们因为什么而生活,因为什么而痛苦……如果能知道的话,如果能知道的话!
我多次在莫斯科艺术剧院观看《三姐妹》,每一次,在三姐妹道出她们的独白之后,剧场里总是一片安静,没有一丝声响,过了一会儿,当几片黄色的树叶从舞台上方落下,落日余晖一般的舞台侧光慢慢地亮起,剧场里这才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莫斯科艺术剧院2011年版《樱桃园》
《樱桃园》写一个俄国破落贵族家庭最终失去了作为他们往日美好生活之象征的樱桃园。在传统的解释中,尤其是苏联时期的解释中,《樱桃园》被认为是体现了旧的贵族阶级必然被新兴的资产阶级所取代的历史命运,剧终时响起的砍伐樱桃园的斧头声,被视为资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的脚步声、贵族阶级的挽歌和新生活的强音。在这样一种意识形态阐释的语境中,几个汉译版本的《樱桃园》“不约而同”地都出现了一处“误译”,将剧中一句很普通的台词“你好,新生活!”翻译成了“新生活万岁!”,并认为契诃夫喊出了时代的最强音,是新生活的预言家。
我在读研究生时写了自己的第一篇论文,题目就是《从一句误译的台词谈起》,认为契诃夫没有、也不可能喊出“新生活万岁!”的口号。现在看来,这个观点还是成立的,不过我现在更倾向于认为,契诃夫也是不愿意、不情愿喊出任何标语口号式的“台词”的。契诃夫笔下的“樱桃园”,可能就是我们往日的生活,习惯的生活,同时也可能是明天的生活,理想的生活。
《樱桃园》或许并不是对旧生活的声讨和对新生活的礼赞,契诃夫的用意更像是在给出一种复杂的生活处境。在契诃夫的戏剧世界中,生活是美好的,充满了鸟语花香,“整个俄罗斯都是一座大花园”,幸福是可以预期的,甚至是触手可及的,但是笼罩在人们周身的却又总是那种莫名的忧伤和刻骨的惆怅,而对生活的朦胧憧憬和深刻眷念,却又是可以一直持续到生命的终结的,就像剧中那个被庄园生活异化了的、其一生在人们看来似乎毫无意义的老仆人费尔斯,在全剧结尾时所说的那样:“我的生活结束了,可是我觉得我好像还没有生活过……”这就是契诃夫给出的现代人类的基本生活模式,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一个比哈姆雷特的“生存还是毁灭”的发问更加令人困惑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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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翻译家。编有《莱蒙托夫精选集》、《普希金名作欣赏》,主要著作有《文学灯塔》、《思想俄国》并译有俄罗斯、苏联文学作品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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